融,如两株根系缠绕的胡杨,正扎根于这片滚烫的土地。
暮色如纱,黄河水在夕阳下泛起粼粼波光,张茉茉沿着新筑的堤坝缓步而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处别着一枚银质银杏叶胸针,那是母亲从北京寄来的,针脚细密,在风中轻轻颤动,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如玉。她的发梢被风卷起,乌黑的发丝间隐约可见几缕微卷的碎发,那是北京胡同里特有的温润水汽滋养出的柔顺。习京墨远远望着她的背影,目光不自觉地凝在她腰间那条褪色的红绸带——那是她下乡时扎在辫子上的,如今虽已摘下,却仍系在腰间,随步伐轻晃,如一抹流动的火焰,在灰黄的土地上格外醒目。
“茉茉,歇会儿吧。”习京墨快步跟上,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张茉茉转身,夕阳恰好勾勒出她轮廓的剪影,眉如远山黛,眸似秋水盈,鼻尖微翘处带着一丝北京姑娘特有的俏皮。她摘下草帽,额角沁着细汗,却在笑:“刚竣工,我得再巡一遍堤段,确保夜间值守无误。”习京墨喉结微动,目光掠过她因劳作而泛红的脸颊,那抹红晕如同胭脂轻染,却比任何妆容更鲜活。他忽然伸手,指尖触到她肩头的浮尘,又触电般收回:“你总这般拼命,当心身子。”
张茉茉一愣,随即轻笑,眼尾弯起月牙般的弧度:“习同志,你这话倒像我妈说的。不过,这堤坝若出了问题,咱们可对不起沿岸乡亲。”她边说边掏出随身携带的水文日志,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字迹清秀如簪花小楷,每一笔都透着北京姑娘特有的书卷气。习京墨望着她低头专注的模样,心跳莫名加快——她鬓角垂落的发丝拂过日志封面,与钢笔的银链纠缠,仿佛一幅静默的画,让他竟忘了移开视线。
两人行至一处河湾,习京墨忽然停下脚步,指向前方:“你看,那儿原是淤塞区,如今清淤后竟露出一片芦苇滩。”张茉茉顺着他的指尖望去,芦苇在风中摇曳,银絮纷飞如雪。她不自觉地走近,抬手拂过苇穗,指尖沾染了秋露的凉意。习京墨凝望着她侧脸的剪影,忽觉喉间发紧——她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像极了故宫琉璃瓦上流转的光影,既有大家闺秀的温婉,又带着知青独有的飒爽。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触碰她肩头那片芦苇絮,却在半空中顿住,掌心微微发烫。
“习同志,这芦苇滩若加以利用,或可发展编织业。”张茉茉忽然转身,声音清亮如击玉。习京墨一惊,慌忙收回手,耳尖悄然泛红。他掩饰般掏出军用地图,指腹在纸上摩挲:“你说得对,军区工程处有竹编手艺的老兵,可组织村民学习……”话音未落,一阵风掠过,张茉茉的红绸带被卷起,缠上习京墨的军装纽扣。她俯身解带,发丝垂落,与他袖口的军绿色布料交错,呼吸近在咫尺。
习京墨的呼吸骤然停滞,他嗅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黄河畔的泥土气息,竟奇异地令他心安。他望着她睫毛投下的蝶影,喉间涌上一股冲动,想告诉她,这香气比北京城任何香粉都动人。但他终是克制,只轻轻拨开她鬓角的乱发,指尖掠过她耳畔时,指尖的颤抖连自己都未察觉:“小心风沙迷了眼。”张茉茉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头藏着某种炽热的情绪,如暗流涌动。她心跳忽快,却故作镇定,将红绸带系回腰间:“习同志,明日该去县里申请编织项目资金了,我拟了份报告……”
习京墨点头,却未动身,反而从军装内袋掏出一枚铜制护身符,是边防战士常佩的狼牙状挂坠:“茉茉,这护身符能避风邪,你总在外奔波,戴着吧。”张茉茉怔住,这举动分明逾矩了战友的界限。她指尖触到铜符的凉意,抬眸却见习京墨耳根通红,目光却灼灼如炬。她忽而莞尔,将护身符系在红绸带上:“习同志的心意,我收下了。不过,护身符不如你教我的匕首实用。”她抽出腰间那柄刻着“戍疆”的匕首,刀锋在夕阳下寒光一闪,习京墨却觉那寒光不及她眼中神采夺目。
夜幕渐沉,联防站的灯火亮起,张茉茉欲归,习京墨却执意相送。两人踏着月色行至营房前,习京墨忽道:“茉茉,你可知今日堤坝竣工时,李书记说你像……”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像一株会走路的玉兰花。”张茉茉愕然,旋即轻笑:“习同志,玉兰娇贵,可我这双手,早已沾满黄土了。”习京墨摇头,目光灼灼:“玉兰扎根深土,方能开得繁盛。你既有北京姑娘的灵秀,又有西北大地的坚韧,这便是我未见过的独特美丽。”张茉茉脸颊微烫,却未言语,只将水文日志抱紧,转身快步离去。习京墨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掌心仍残留着她拂过芦苇时的凉意,心却如黄河奔涌,再难平静。
次日清晨,张茉茉发现案头多了一束野菊,花瓣上凝着露水,根茎裹着黄土,却插在一只洗净的军用搪瓷缸里。她认得,那是习京墨的专属水缸。她指尖轻抚花瓣,忽见缸底压着一张字条,墨迹遒劲:“黄河畔的野菊,配得上黄河畔的姑娘。”张茉茉心跳如擂,耳畔仿佛又响起昨夜那句“独特美丽”。她望向窗外滔滔河水,忽觉这西北的风,竟也带着一丝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