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棋
“太久没吃菜了,进城后路边看到几株野菜,趁人不注意偷偷拔了两片....赶紧吃吧,等打完仗回去了给你蒸菜糕。”

    想起菜糕,武昭的口水都快流进碗里。李大娘做的菜糕是一绝,裹了面糊,上了调料,出了蒸锅,热乎乎的,能把舌头香掉。

    捞完了面,又用泡了半块饼子,喝光了汤底,总算吃饱喝足,武昭还没说话,李大娘利索地收拾了碗筷,顺手给她擦了嘴角,压低了声音,温柔的说道:“别瞒我,身上怎么有股子血腥气?”

    武昭一僵,看着李大娘关切的眼睛,编造的话到喉咙口又给咽下去了,只吐出来撒娇的口气:“大娘,我刚去领了热水,劳您帮我擦擦身上吧。”

    关紧了门,一点点拆开衣服,李氏倒吸一口凉气。

    她忍着泪,放下了手里的粗布巾,从贴身小衣上私下一点柔软的布料,沾了水一点点的擦。

    纱布上浸了药和血,靠近领口的沾了灰,显得有些狼藉,侧腹的伤口比肩膀上的出血还要多些,不过只有血迹,看起来干净点。

    “这....这是....”李大娘被吓住,问都结巴,更不敢动这两处伤,只在周围轻拭。

    见她害怕,武昭自己拆了纱布,又指了指桌子上指了指桌子上杜琮放下的那包东西,说到:“大娘,您看看这东西,应该是药粉。帮我换换药吧。”

    双腕的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皮,其余两处则狰狞得多。

    李大娘低呼出声,又气又痛,一边用布巾小心翼翼拭去余粉。

    武昭歪头看了看,说:“没事,大娘,比上次看起来好多了。”

    “这叫好多了?”

    “最起码肉没有翻出来嘛。”武昭眨眨眼。

    李大娘叹了口气,这小祖宗真不拿自己当回事,说到:“你好好跟我说说,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从头说?”

    “别打岔,你李叔本来要来,可是今日刚到城内与大军汇合,忙得脚不沾地,他嘴笨,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吓得我半死,还好上面有人来传信说不追究......”

    武昭说:“不追究不就好了吗,您别想那么多。”

    “姑娘别耍滑头,”李大娘直直看着她,“你顶了虎子的事情,被发现了,也不算意外,只是怎么就不追究了?怎么就再没回来?还受这样重的伤?”

    武昭沉默片刻,说:“上药吧,说来话长,我得慢慢跟您说。”

    ***

    换好了药,叙完了话,武昭已经累极,她还是隐去了自己曾想要寻死的事,只说自己身份暴露,又受了伤,如今在给杜国公办事。

    李大娘淌了多少泪,叹了多少气,已经数不清了,外面夜已深,武昭忽然记起门外役兵还在等着,赶紧对李大娘说:“都过去了,大娘,您快回去吧,我累得很,接下来我只想好好养伤....其他的,您就放心吧,杜公爷暂时不会为难我的。”

    “我自是只能相信他不会为难你,就算他要为难,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帮不了你什么了。”

    李大娘茫然无措,她这辈子见到的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当年职级尚微末的武川,还有就是只在人堆里远远望了一眼的县太爷——这哈密卫所已经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所在,更何况是国公爷这样吐一口气都能要了自己命的大人物。

    “罢了,”李大娘看着武昭疲惫的眼,“姑娘,国公爷没有赶尽杀绝,又给你送药让你办事,也没有糟到哪里去。现在最要紧的是你千万好好养伤。”

    “我知道了,大娘。”武昭拉着她的手,笑得天真。

    “人活着不容易,这命啊,不是自己个儿的,”李大娘抚着她的手,轻声说,“前面的路可黑着呢....都一样。”

    “哎。”武昭应了一声,垂下眼帘。

    李大娘不让送,给她掖好了被子就走了,她一走,武昭反而有些睡不着,刚换的纱布勒着伤处,新上的药粉让她的疼痛缓解了一点,但是又有点蛰得慌。

    刚才换药时看了看伤处,血已经止住了,纱布上看着可怖,只是渗出了一些,一直没换药导致的,不碍事。

    “前面的路黑着。”

    武昭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

    路是黑的,那要怎么走?

    谁能告诉她,要怎么走?如果是兄长会怎么走?

    “局到残时当谨慎,棋逢险处莫慌张。昭儿,你总是太急了点。看哥哥的,喏,这里,要这么走....”

    自己不善下棋,哥哥让了也下不过,老被他笑举棋不定。可眼下这局面,比棋盘上的困局难上千倍。

    她迷迷糊糊想着李大娘的话,渐渐地,说话的李大娘好像和哥哥脸重叠在了一起。

    那人说:“....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