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子
可惜我只求一死,来世结草衔环,再做报答。”

    杜琮乐了,“呦,这下不装西北叫花子了?这京城口音挺正啊。”

    他转头吩咐:“柳平,去告诉军医,人醒了,煎药。”

    柳平出去,只余二人在帐中,武昭此时只想寻死,哪还顾得上隐藏什么,更懒得去看公爷的脸色。只是,箭簇被挑开,也没有体力起身,求死不能的滋味真是憋屈得紧,她见没法子了,只好认命张开嘴,伸了舌头就要咬。

    杜琮早有防备,哪还能让她如意,蹲下伸手,“咔”得一声,就将下巴卸了下来。

    “本以为你算个人物,现下看来不过是个草包。”杜琮说道,“你倒是死了干净,李义和你干娘的死活你就不管了?”

    这样一说,果然见那人安静下来。

    杜琮见拿捏到点上,变本加厉:“你若自尽了事,我便要让他俩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军中的手段可多得是。”

    说完,就见“魏二”自己伸出手来,咔嚓一声把下颌骨又复位回去。

    “我要喝水。”

    行,操心起吃喝拉撒就是暂时不死了,杜琮解下身上水囊,打开盖子,直接朝她面门倒下去。

    “咳....咳....”武昭猝不及防被倒了一脸水,呛得喉咙生疼。

    但好歹也算是喝了——她不拘这些小节,恶劣行径的公子哥她也不是没见过,更何况,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有给阶下囚端茶倒水的道理?

    喝了水,喉咙舒服了些,她看着国公爷反唇相讥:“昨日公爷才说不予追究,却原来是那出尔反尔的做派。”

    “是出尔反尔还是随机应变,由不得你来说,”杜琮居高临下看她,道:“你一个女人,跑到军营里做什么?”

    这话问得突然又自然。

    武昭一窒,想想也是,既然伤口已经被包扎好,暴露女儿身也不奇怪。

    她答:“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军营我怎就来不得?”

    “花木兰那是替父,你是替谁?你干娘的儿子?那我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声大义。”

    “多谢公爷称赞。”

    说话带刺,脸皮又厚。杜琮暗骂一声,不打算再讽刺于她,这人根本不吃这一套。

    “你还未出阁,便混在男人堆里,就不怕名节有损......”

    杜琮气不过,打算换个方式刺她,说到一半却生生住了口。

    蠢问题,杜琮想。隐姓埋名随军,命也不要了,名节算个屁。

    果然,武昭也露出蔑笑。

    他摸了摸鼻子,继续道:“你既然知道本将是公爷,又是京城口音,马术和箭术都不俗,自然不可能真的是永靖县军户李氏的干儿子,不必装了。本将问你,武彦是你什么人?”

    武昭没想到,能在这里,从这个人口中听到兄长的名字。

    “我不认识什么武彦。”她说。

    杜琮心细如发,她听到问题后陷入诡异的停顿,虽然很短,但杜琮心知,问对了。

    “还装?”

    见她偏头不语,杜琮打破沉默:“不说便罢,该知道的也知道得差不多了。”

    他知道什么了?武昭有点慌,若是都知道了,这人翻脸不认人,治李大娘一家个窝藏罪,也不是不能的。

    思及此,她语气放软了些:“公爷明察,我真不认识那人,我从小被富商豢养,因为主人兴趣,学了些骑射,后来,主人行商时遇到土匪劫道,横死他乡,我便辗转来到西北,被李氏收留,给他们家做童养媳的。”

    杜琮恼了,此女滑不溜手,满嘴谎言。若不是柳平之前派人去永靖,查到的东西已经飞鸽传来,他也不会问地如此直接笃定。

    “我、见、过、武、彦。”他盯着武昭,一字一句地说。

    原来如此!武昭恍然大悟。

    难怪,难怪第一次见面就被注意,难怪李叔会被诘问,难怪自己会被单独看押,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人同兄长见过。

    而自己和哥哥又长得那么像,小时候穿着哥哥的衣服坐在堂前看书,爹爹都能看花眼。

    这下真真是无言可辩。

    “四年前,武氏一族男子被判流放,女子充作官妓,流放前,武川暴死狱中,其妻魏氏随后自尽。武川是独子,父母早亡,在舅舅家长大,武彦既无叔伯,母亲一族又不曾连坐——看你年纪,是武川幺女么?”

    平铺直叙的话,搅得记忆如同潮水,越是压制便越汹涌。

    父亲在狱中的咳嗽声由远及近,母亲眼睛总是肿的,却不曾在她面前哭过一声,哥哥....哥哥那样怕冷,冬天可怎么捱。

    武昭喉咙发紧,却咬紧牙关,把那眼泪牢牢得锁在眼眶里,她看向杜琮,忽地绽出笑靥:

    “公爷错了——我是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