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毕,抽出官折,工整地誊抄下来,字迹硬瘦,力透纸背。
待墨迹晾得差不多了,他掀开崭新的印鉴盒,取出一方玄色大印,“啪”地一盖,只见血红清晰的篆书文字:“大应朝征虏大将军印”,再在正上方写下:“杜琮建昭五年十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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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二洗净面颊,仰面躺在床上,原先那对有些松垮憨厚的眉毛已不见了,清面玉眸,瞳里映着大漠的月光。
托李大娘和那表弟的福,她有个可以单独容身的小塌。虽然这里狭窄不堪,只能蜷缩着睡去,且又靠近灶台,周围黑乎乎的,但不必和伙夫们挤在一处。
李大娘平日里颇疼她,众人看在眼里,也迫于李义威严,并不敢多言。再加上她平日待人和善,又会说话,大家慢慢地也接受了这个瘦小的“少年”。
抹了把脸,她解开系带,正准备睡,忽听见外面窸窣作响,她猛地合上衣襟,“谁?”
“别怕,是我,没别人。”李大娘的声音响起。
魏二松了口气,“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没呢……姑娘今日进了帅帐,没事吧?”李大娘走进来坐在塌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大娘,别叫姑娘,您怎么就改不了口……让人听见可怎么好?”她想起今天被帐内众人盯看着的窘迫,声音低了下去,撒谎道:“没事,压根没人正眼瞧我,您别担心,以后可千万别再这么叫了。”
“唉……这三个月,我每天都是提心吊胆的,今日更是怕得要命……我实是后悔,当初就不应该听你的,让你随军……”李大娘兀自说着,竟抹起了眼泪,“你千娇百贵的,到我这粗使人家里已是闻所未闻,还为了我受这样的苦,若是恩人还在……”她越说越悲伤,竟呜咽起来,肩膀耸动着,又拼命捂着嘴,这下反倒抽噎地更加厉害。
“嘘!大娘,您小声点罢,莫惊动了人。”魏二一边安抚着她,一边有些出神,“……您怎么又提起父亲了,都过去多久了?再说,随军也是我自愿过来,说什么为不为你的,难不成让虎子一个小孩子随军么?莫想了。”
好容易李大娘平静下来,她擤了擤鼻涕,又说道:“入了军籍,也是没办法的事,族亲众人,竟无人能替,让你一个姑娘家,唉……”
入军籍者,世代服役,户籍单列,专门造册登记,且由兵部统领,不经户部管辖。若非朝廷特赦恩准免除,不得更换户籍或推脱入伍,父死子继,兄死弟承。若逢战事,必出一人。
李大娘的丈夫数年前在军中受了重伤,后半辈子都无法走路了,大儿子才十二岁,偏偏流年不利,遇到朝廷征战。
负责征兵的县丞为免上级怪罪募兵不足,也不管虎子年幼,只说朝廷必胜,不必担忧,就要强拉其入伍。
李大娘苦苦哀求,愿意替子从军,可惜又被嫌弃是女人,上不得战场,仍是不得通融。
她又去挨家跪求族人相帮,可此次战事来势汹汹,又需长途跋涉,无人愿相助顶替,也是没办法的事。
征兵之时,魏二已受李大娘庇护多日,于是主动提出愿解燃眉之急,假称李大娘干儿子,化名魏二,代虎子从军。
她请李大娘让表弟提上四色礼品,去募兵长官处好生说和,总算得到首肯。
李大娘起初是一万个不愿意,一哭二闹三上吊,却拗不过魏二坚决。她勉强同意后,又实在不放心,定要与魏二一同随军,以照顾她起居。
幸好表弟在军中识得几个人,于是请客求人、费尽心机,才将二人一同安排在这火头营内。
“姑娘家怎么了,我有点儿功夫,又会马术,您也知道。我自认并不比男人差多少。”
“话虽如此,可您之前过的什么日子?何必来这受这样的苦?”
“有什么苦不苦的?之前的日子,哪里还回得来呢?再说了,爹爹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
听到她又提起父亲,李大娘愣了一愣,又泛出些泪花来:“若是恩人泉下有知……看到小姐如此这般,只怕要心疼死了,我以后有何脸面见他……”
看到好不容易哄好的李大娘又哭了起来,魏二有些头大。
平日里,李大娘都是凶神恶煞,要不然而也不会得一个“白煞”的诨名,可在她这里倒幽怨起来,呜呜嘤嘤个不停。
她叹了口气,忽然说道:“大娘,您可知京城里象房桥边有家糕点铺子,里面最好吃的糕点叫赤豆海棠如意糕。”
李大娘哪里知道什么劳什子如意糕,不过她这么一说,倒止住了李大娘的哭声。
“你这泪珠儿呀,比糕点上的赤豆还大。”
听到这话,李大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姑娘真会打趣,”她抹了抹泪,总算被这句玩笑冲淡了些许沉重。
只不过她又认真地道:“我已决心,若是姑娘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独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