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镜
檀香的气息依旧萦绕不去,但他心中翻涌的是更为阴暗的算计和即将开始狩猎的兴奋。他扶了扶金丝眼镜,嘴角重新挂起那温和,人畜无害的微笑,重新融入进外面的世界。

    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灰蒙蒙的天空,懒洋洋的洒在一旁的灰墙和早已褪色的朱色门楼上,但依然驱不散初秋的丝丝寒意。

    街道上,黄车夫拉着衣着光鲜亮丽的客官,赤着脚在冰冷的石板上飞快的踏过,呼出一团又一团的白气。街头小贩有气无力地吆喝着,摊位上摆着些当时时令的瓜果和一些粗糙的洋货,眼神有无意识的巡视着,防止随时可能出现的“黑皮警狗”(当时市井对警察的蔑称)勒索。空气中混杂着煤烟、驴马的粪便、以及路边小吃摊油炸小吃的混合气味,这是北平最寻常不过的城市气息。

    墙壁上,新旧不一的标语层层覆盖。既有墨迹未干的“抵制日货,誓雪前耻!”也有早已被风雨侵蚀得难以分辨的旧时海报。偶尔也能看到一张刚刚贴上浆糊还未干透的官方告示。上面写着“和睦邦交,维持秩序”之类的冠冕堂皇之词,角落还被顽童撕了一块。

    报童挥舞着刚刚出炉的报纸,尖着嗓子喊着头条新闻,内容无外乎都是远方的战时或者本地的风波。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大多都是疲惫和对周围乱战的习以为常的麻木,只有一两个激昂的学生模样的青年走过,才会带来一丝短暂的鲜活气息。

    林宴辞走在人群之中,一身质地良好的浅咖色西装马甲和金丝眼镜,让他显得与周围的遭遇着疾苦的人群格格不入,却又奇异的融入这个场面。他步伐平静,目光掠过这一切,市井的贫苦,墙头的标语,报童的呐喊,行人的麻木…

    这一切纷扰挣扎与呐喊,落在他眼里,仿佛这些景象都是些只需要被冷静观察和评估的情报素材,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已。他的思维还停留在与小野寺汇报时的那种精密算计,而眼前北平这番景象更加证实了他的从事的事业的必要性,在他看来,唯有强大的力量,才能终止这所谓的“混乱”,建立他所期望的“新秩序”。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秋日,掩去了眼底深处那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冷漠。转过一个街口,“北平时报”那栋中西合璧的灰色小楼映入眼帘。他脸上那属于“进步记者林宴辞”的温和与关切的表情,自然的掩盖上来。

    推开“北平时报”编辑部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油墨加纸张还有烟草和廉价茶水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林宴辞从方才茶馆的静谧拉回来世俗的喧嚣。

    编辑部里如同一个沸腾的蜂巢。老式打字机发出的噼里啪啦的急促声响,如同冰雹砸在铁屋顶一般。电话铃此起彼伏,接线员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大声重复着讯息。几名外勤记者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抓起桌上的茶缸猛灌几口,便开始向聚拢来的同事比划着在街头的见闻,空气中飘着细小的纸屑和灰尘,从高大的窗户斜照进来的昏黄的的光线中飞舞。

    “乱了!全乱了!东单牌楼那里差点打起来了!”

    “学生们是豁出去了,那些警察下手也是真的黑。”

    “听说抓进去了十几个,真的假的?”

    “……”

    林宴辞脸上习惯性地挂起那副温和而略带疲惫的职业性微笑,巧妙地避开了匆匆跑过的杂役,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他的座位靠窗,还算整洁,一架黑色的德国莱卡相机如同忠诚的伙伴静置桌角,旁边是一叠厚厚的稿纸和一支派克金笔。

    “宴辞兄回来了?”对面桌的年轻记者小陈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激动红晕,“刚才你也在现场吧?场面太震撼了!咱们得好好写一篇,让全国都知道同胞们的热血!”

    林宴辞不可否认地笑了笑,一边脱下西装仔细挂好,一边温和地说道:“是啊,场面是很大。学生们…也很勇敢。”语气拿捏的恰到好处,既不过于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带着深度眼镜的副主任老钱端着他的紫砂茶壶走了过来,眉头紧锁:“宴辞啊,你回来就好。这次的事情,上头的意思是要谨慎报道,既要反映情况,也要注意,嗯…稳妥,不能一味煽风点火。你笔头稳,角度准,这篇稿子由你来主笔,如何?”

    老钱的话代表了报社管理层在压力下的典型态度,既要新闻性,也要“安全性”。

    林宴辞听着老钱的说辞,表情变得严肃:“钱老说得是,学生们的爱国之心可嘉,不过…”他话锋微微一转,拿起桌上几张现场照片,指着其中一张警察和学生的推搡画面,“您看,冲突起来,双方情绪都很激动,难免有过激行为。我们作为舆论喉舌,若只为一方之悲情,恐非负责任之举,也易激化矛盾,为治安反而增添了困难。”

    他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站在客观的中立立场,甚至带着带着一丝忧国忧民的情绪。

    小陈有些不服气:“可是宴辞哥,明明是那些黑狗先动的手……”

    “小陈!”老钱打断他,钱老显然更认同林宴辞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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