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榷看着他,慢慢收了笑意。
那眉眼冷然沉静下来,竟很严肃。
他不认同地摇摇头:“九表兄无非以为,不管招惹谁,随时都有殿下善后。”
林绍的确在友人面前这般吹嘘过。
可……那也只是为了佐证二人关系的亲厚,怎地从他嘴里出来,倒像责备自己借着萧氏皇权到处作威作福?
林绍眉头一挤,就又要开口。
沈榷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能三言两语解决的聒噪,便不会采取迂回的方式。
当然,前提是得罪林绍于他并不会带来什么额外的后果。
“‘不矜细行,终累大德’,殿下身居此位,言行曝于人前,又岂是表兄以为的恣意。”
他敲打着,“表兄尚未及冠,难免气盛些,却该知轻重。”
“莫要因小失大,与殿下薄了情分,又给令尊蒙羞。”
林绍:“……”
沈榷嗓音淡淡,分明也未比眼前这少年大多少,却莫名有股威重。
林绍看起来想辩驳什么,终究没有出声。接下的路,全程黑脸看着车外,偏不拿正眼看沈榷。
沈榷神情只平静。
提前从沈榷的长随处接到消息,萧盈一早带侍女候在持斁斋外。
从来目无下尘的金枝玉叶,只有旁人坐着等她的份,眼下竟急急切切朝二人奔来。
她穿件茄花交领半袖襦,这料子实足轻薄,光线下,微微透出绣着细碎缃叶的米色里襦,下着松花与女贞黄色相间的交窬裙,跑动间垂坠飘逸。
这一身并不繁复,发髻与珠饰也都家常,显然因为挂念林绍无心打扮,倒显出少女娇俏。
只不过她的家常于旁人来说,已经算得上“细致入微”了。
林绍下意识咧嘴,看了沈榷一眼,那意思是炫耀妹妹到底更关心自己。
却不慎牵扯到脸上伤处,疼得呲牙。
这下是彻底老实了。
萧盈半无奈半嗔视地唤了一句:“小表兄!”
责备的话,在看清林绍鼻青脸肿的模样之后咽了回去。
沈榷将人交到她手上,便功遂身退,去到侧间更衣。
棠梨带着尚药丞来了,先被萧盈薅来给林绍验伤。
为林绍检查要脱去衣衫,萧盈自然而然也回避去侧间,寻她的榷郎。
持斁斋与披香殿有着相同的格局,正殿都以槅扇断作了五间上房,从左至右,分别为主人私密的内书房、招待友朋或与人谈论要事的外书房、招待较为疏远客人的正厅、日常活动的起居间,以及一间寝屋。
饭厅则布置在内外书房的过渡区域。
除正殿外,另还设有东西偏殿、库房与下人房。
萧盈昨日只觉持斁斋人少清净、布置简练,今日趁着天光细细打量,才发现岂止简练,简直简陋!
除当初建造府邸时安置的陈设外,只另添了一方匾,将“临华殿”改为了“持斁斋”。
字迹端庄典雅,十分克制,与匾名呼应,也恰合了沈榷性子。
——持之以恒,服之无斁。
——无斁者,始终如一也。
萧盈知道他,家底不丰,习惯了清苦日子,如今亦不曾改。也知他这人便是这样,待别人周全,却对自己的事不上心。
萧盈还知道,他向来不喜欠人人情。先前同榜榜眼李固宴请同年,在西市珍脍楼大摆筵席,豪掷百金,他没有去。
可今日却为了全林绍的颜面,去与范阳侯府的人周旋。
要知道,林绍可是向来百般为难他的呀!
他这般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自己。
萧盈心里泛起酸酸甜甜的泡泡。
她还有些话想向沈榷问清楚,品月不知哪里偷懒去了,正遂了萧盈的意,一路畅通无阻地绕过罗屏,找到了内书房。
沈榷一面整理袖口,一面抬手系着襟前的纽襻扣。
听闻动静,漫不经心抬眼看来。
萧盈怔了怔,眼睛瞬间亮了。
太宗皇帝起庙案图谶推五运,正了火德,于是本朝贵族服色尚红,规定庶族与低阶官吏不得衣紫绛,多服青、白。
沈榷生得肤白,却不是内侍那等阴柔苍白,肌肤间有一种明洁光彩,如最上等的细瓷般匀净,又像是通明玉石,其实最适合服绯、玄、萸紫等色。
但除去樱桃宴与婚仪那日,萧盈几乎没见过他穿朱衣。
今日却少见地换了身玳瑁色的团花圆领接襕袍,配以瑜玉与杂色组绶②,庄重而不张扬。
萧盈想要他多穿穿,尤其是穿给她看。
“日后很该多穿些朱红。”她笑眯眯地称赞,“榷郎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