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郎中


    沈榷:“棠梨,你将公主这几日的脉案告知华郎中。”

    棠梨总算舒了口气。

    萧盈身边得用的婢女,又岂有含糊的?棠梨日常是个活泼性子,正事上却极为靠谱,这便麻利地一气道来。

    华景从医半生,却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

    他切了又切,最终对二人拱手一揖,道:“殿下气血两足,已是康健之态。”

    华景的医术不必质疑,沈榷遂看向萧盈。

    萧盈一脸无辜。

    他顿了顿,到底问出口:“马车那一摔,殿下可曾磕碰到脑部?”

    这话,说来其实冒犯。

    萧盈却笑了:“好啦,知道你是关心则乱,可你也听见郎中说啦,我很好,我没事。”

    “……”

    沈榷竟有些麻木了般,已经没什么波澜了,漠然移开视线。

    华景道:“又许是某医术拙浅,才未诊出什么异常。还是待明日再请尚药丞亲自看诊为好。”

    沈榷这才颔首。

    将郎中送出一段,直到月洞门前停下了脚步,沈榷轻声道:“今日有劳华伯。”

    华景:“你漏夜寻我来,果真是为给殿下看诊的?”

    沈榷酝酿片刻,复又开口:“此前,王秉王执中任越州别驾期满,回京述职,而今新授了正五品给事中。”

    这是今日得知的消息。

    此职品阶虽不算高,却可出入宫庭,常侍帝王左右,掌驳正政令之违失,实打实天子近臣。

    自延耀之祸后,义和太子被废幽禁而死,辉煌一时的莒国公府从此陨落,剩余未被牵连的王氏族人皆以王执中为首,夹尾十数年。

    而今瞧着,这是有起复的机会。

    “我需得私下见他一面。”沈榷道,“还请华伯想想办法。”

    月光投在地上,宽大的道袍轻轻扬起,青年长身玉立,有一瞬,仿佛与延耀年间的月色重叠了。

    忆起故旧,华景心生怅然。

    此前数年,他凭一手医术行走于长安士族间,恂恂翼翼,也难将当年事情拼凑出零碎形状。

    因耗费心力,以至才过不惑便有了这满头白发。

    他尚且如此,自然体会沈岳夫妻教导这孩子至今熬过了多少不易。

    越执着,越难醒悟,有些时候,有些事,其实并非人力可以抗衡。

    华景看着这故旧之子,缓缓地道:“从前不曾与你说过,前些年,我与王氏那位宰辅有萍水之缘……瞧着,并不似那等首鼠两端、结党营私之徒。”

    沈榷摇摇头,声音冷如月华:“明修暗度,貌是情非,画虎画皮难画骨。”

    便同这些时日打交道的世家子弟一般,人前人后藏有两幅面孔。

    他是十分懒得与这些人相交的,劳神费力、败坏心情。

    然有些事,只能从他们口中打听。

    他的态度意料之中,华景叹息一声,到底附和:“家业一大,难免就长出枯枝败叶。若不及时修理,待惹出祸端,便连累一族。”

    沈榷只漠然。

    华景转而问:“这几日坊间有些传言,我还只当……适才见到那位长乐殿下,却似与传言不大相符?”

    “……”话题再度回到萧盈身上,沈榷抿下唇。

    他想到她一反常态的表现,到底忍不住问:“她的脑袋……”

    华景缓缓笑了。

    他捋着须道:“殿下身体康健,并无病状。”

    “变化虽突然,你也不必过于排斥。如今世道,官场拜高踩低才是常态,今圣疼爱长乐殿下,若能借势,于你来说倒是件好事。不如趁殿下对你态度缓和……”

    沈榷长出了一口气。

    “不急。”他道。

    “路,可以慢慢走。急,是最行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