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时能看见四合如意纹的纹样在月华下若隐若现。腰扣鸦青色织金绦带,犀角带扣在月下莹莹发亮,上有金鱼符彰显其身份高贵。
绦带上和田玉玉佩组绶转身时发出玉振之声,在这寂静的香山格外清晰悦耳。
知道他碍于面子,刚说了谢绝她的话此刻再出尔反尔,怕是不合他这贵公子的处事风格。
故而侧身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邬开霁也不扭捏,对她点点头道了声多谢,便坐在了石凳上。
按照她所说将左腿横置于石凳之上,见她从袖中抽出一方纻丝的藕荷色绣了一簇素馨花的丝帕盖在他的膝盖上,算是对‘男女授受不亲’的教条有个遮挡。
帕子上绣素馨花,甚是罕见。东京女子皆喜爱牡丹,芙蓉,兰草这等名贵之花绣在丝帕上,她倒是与众不同。
姑娘刚刚还拨弄琴弦的纤纤玉指,此刻正落在他的膝盖下方,指腹从下至上摸过他的腿骨和膝盖。稍离得近些,能闻到她鬓边那朵杏花儿的味道。
不知怎的,看着那方丝帕上的素馨花,忽然想起在平崖救他于危难的姑娘,身上的香气正是这素馨的味道。
一个荒谬的想法在他脑中闪过,随即又很快否定。那崔姑娘认得他的,只是他还未曾见过救命恩人一面。
思绪被一阵钻心的痛意打断,痛的他额头冷汗涔涔。那姑娘的手指正按着他膝盖那块有些凹凸不平的骨头。
“公子的腿如何伤的?”
“奉旨办差,路遇宵小,缠斗时不慎着了道。”一语带过,并未多置一词。
救他时没有腿伤,金陵雨中他扶棺而来已行路微跛。奉旨办差,想来是和他父王之事脱不开关系,他这腿,是为了父王而伤。
崔玄珠指尖微凉,轻轻按压着伤处周围,仔细探查着筋骨的状况。听到这番话,按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伤处骨接不良,骨痂不生或虽生而萎软不坚,此非寻常骨伤愈合之态。若再迁延,患肢终成废用,每逢阴雨寒凉则痛彻骨髓。”
邬开霁不通医术,刚开始听不大懂,只能理解个字面意思,直到最后一句听得他脊背发凉,没想到竟会如此严重。
急切地用询问的目光和她对视,只看她蹙着眉,便心觉不好。
“伤处迁延已久,你的左膝是否皮色晦暗,小腿筋肉萎缩,触之冰凉?”
邬开霁急急的点点头,眼里全是对她话语的认可。此女虽年弱,可只观其步态、摸其筋骨就能断出这许多,真乃神医也。
“没错,不知我这膝盖可还能痊愈?”
崔玄珠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学着外祖父给人诊病时的样子摸着下巴,满面愁云的围着石桌转了一圈,装作问题很大她正在思考的样子。
吊足他的胃口,让他心惊胆战了半晌才慢悠悠的开口,不说能不能痊愈,只狠蹙着眉叹了口气,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缓缓开口:
“当下之计,需内外兼治,攻补兼施。骨端断裂明显,但筋肉尚可承受,需重新整复令断骨对合平整。其次需强筋壮骨,活血化瘀,以益气养血之药徐徐图之。兼以温通经络,散寒除湿之法,引气血归于伤处,催生骨痂。外敷伤药亦不可少,可直达病所。最要紧的就是务必静养,忌负重劳累。”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看他听得认真略有紧张的神色,一双乌黑的眼睛滴溜溜盯着她看,生怕听落了一个字的样子,忽觉有些口干舌燥。
他这腿伤真挺严重的,她虽有夸大的成分,也确实没胡说。
看着她小小的人儿,口中连绵不绝,竟是如此精通医道,深觉拜服。听见自己这腿还有希望,一颗被吓得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总算放下,还好有救。
正想起身向她行一礼,被她一巴掌拍在肩头按了下去,只见她站在自己身前也没高到哪去,面上是掩不住的窃喜,还带着些许傲娇之色。
嗯?
没等细想,便听她说:“公子若方便,每隔三日,可来此静室,我为你施针。”
崔玄珠收了他腿上的丝帕叠好放进袖口,心中甚是欣慰。果然,只要她出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无心插柳柳成荫,豪不费吹灰之力~
二人约好三日后巳时初在此相见。
看着她披风衣角翻飞,提着的鲤鱼灯摇摇晃晃,脚步轻快地淡出了视线。低头拾起她鬓边那朵落在地上的杏花儿,拿在手中转动。
定是父亲在天有灵保佑他,每每受伤都让他有贵人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