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她这是救的这位假按察使,是位身份贵重的将门公子啊。原以为他只是个身先士卒的小人物呢。
忽然一阵歪风从堂中吹过,烛火忽闪挣扎了两息终是熄了火。逐月警惕的上前要带主子回府,刚起身就听后院门锁铁链碰撞的声音,接着后门被吱呀一声打开。
二人顿时心提到嗓子眼,逐月护着主子退到偏厅后的隔间躲在柜子后面。
难不成是贼?可贼哪来的钥匙?
逐月有些反应过来,心中大惊冷意顺着脊背攀升,看了眼小主子顿觉不妙。想发出点声音提醒她们,就听见一个压抑着巨大悲恸、如同濒死野兽般嘶哑的男声:
“宁儿……我的宁儿……”
裹挟着夜风断断续续地穿透了身前柜子的缝隙,钻进崔玄珠的耳中。那声音破碎的如同冬日的碎冰,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破了她心头的宁静。
冰天雪地的,逐月此刻的冷汗却顺着额头滑落。鬼使神差的,看着小主子怔忪的神色和王爷悲痛欲绝的声音,她准备抛出去的石子紧紧攥在了手里。
偏厅的烛火被点亮,崔玄珠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小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迈出去一步,门缝缝隙里透出摇曳不定的烛光,看见三个被拉长的、微微颤抖的影子,那三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
不是嬷嬷还有品秋藏花又是谁?
她们三个围着一个身影高大却微微佝偻,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压垮,浑身是血穿着囚服的中年男子,声泪俱下痛呼着“王爷。”
王爷?
吴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极力压着,“您何苦如此!裴府我已打惦好了,您就远远地、偷偷地看一眼小姐也好,何必……”
“看一眼?”那个被她们称作王爷的男人嘶哑的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凉的笑,如同刀刮枯骨。
“看一眼,我便再也舍不得闭眼了。太子已将我置于死地,他当着我的面杀了按察使说他被我收买助纣为虐,给我服下断肠散又把我放出监牢,说我抗旨不遵私逃出狱,他容不下我了。”
“我所查的青州儋州两案,他知道了,我活不过今夜……” 苍老的声音被剧烈的咳嗽打断,带着破风箱般的拉锯声,听得崔玄珠手脚冰凉,双脚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王爷!”吴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已然是泣不成声。
“听我说!”王爷体力不支被品秋扶着坐在圈椅上喘息着,语气带着回光返照般的急促和决绝:
“我死后,太子必定会给我安上滔天罪名,遗臭万年我也认了。但绝不能让凝儿知道她的身世,绝不能!她姓崔,是西平侯府的七小姐!你答应过我,让她平安喜乐地活着,别让她知道我这个…无用的父亲……”
“可是王爷!您忍心让小姐一辈子蒙在鼓里?您为她筹谋了那么多……”吴嬷嬷跪在地上声音嘶哑的喊着,她也有仇未报啊!
她的父母、丈夫、儿女都死在那场大火里了,若是王爷后继无人,又谁来管这些无人出头的冤案?
“筹谋?”王爷的声音带着疑惑的颤抖,声音充斥着无尽的悲怆和凄凉瘫软在圈椅里,抬头望着漆黑的房梁。
“我筹谋半生,护不住她的母亲,不能把她放在身边养大,如今连自己也护不住了,还谈什么筹谋?只求不牵连于她…便是上天垂怜了。”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那您这些年查到的那些东西呢?”
吴嬷嬷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焦虑:“太子祸国的铁证、青州桐油焚城的真相、儋州军饷贪墨的账册,还有您那些忠心的手下难道就这么遂了太子的愿随您埋进黄土?”
王爷沉默了。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过了许久,那嘶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虚弱又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进崔玄珠的耳膜和心脏:
“焦尾琴第四根琴弦向右旋三圈,证据都在里面。还有我留给她的人手名单联络之法都在里面。嬷嬷记住,除非山河倾覆国将不国,凝儿命悬一线。否则永远,永远别告诉她。就让她以西平侯府嫡女的身份让她好好活着!”
崔玄珠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血液直冲头顶,眼前发黑。他们说的话仿佛淬了毒一般让她呼吸不过来,她甚至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双手握紧,染着蔻丹的指甲陷进掌心的嫩肉,疼痛唤醒一丝清明的心智。
“给凝儿的那些信埋在后院那株石榴树下。本想着若有机会有朝一日能让她的身份重见天日,待她出嫁时一并给她。如今罢了,烧了吧别让她发现了徒惹伤心。”
那声音咳得破碎不堪,血液顺着他的唇角不住的流着,仿佛要把血都流个干净。
“我死后,把我挪走别脏了凝儿的地方。”
他眼中带着极致的眷恋与不舍,一行清泪缓缓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