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


    “你说呢?”奉观遥对待奉观逍一向是爱答不理的模样,把后者气得跳脚。

    奉观逍想到他在信中说的,再想到今天他和云昭表现出的关系,极为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明知她看重你们二人如今的事业,为何……”

    奉观遥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尽褪,他倚在门栏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腰间禁步,温润的玉佩,在月光沐浴中显得凄冷。

    “她是伯府贵女,我是州牧弃子。”

    “……未有功名,如何堪配。”

    音调平缓,毫无起伏,如同冷眼旁观他人困局。

    简单的几个字,砸得奉观逍愣在当场。

    他不得不仔细地观察自己的弟弟。

    明明还比他小三岁,周身的气质和举手投足的作态已成熟得不似骄纵少年人。虽然顶着同样的姓氏,同样的父母,但不同的经历,已将他们塑造成完全不同的人。

    父亲为他们兄弟取逍遥二字为名,原本也与这世间其他父母一样,寄托了美好愿景,希望他们能乘风而上,快意生活。世事变转到如今,名字未改,但奉观遥的人生,大约已与逍遥无缘。

    奉观逍握着折扇的手用力得骨节泛白,最终又松开。

    “但你有想过,如果你要步入官场,这生意是注定不可能再与她继续下去的么?”

    “我知道。”

    奉观逍不禁揪心:“那她若是生气……你不怕么?”

    “我自然怕,所以我告诫你不许跟她讲。”奉观遥垂目,视线落在月光疾走的青石地砖上,不知在想什么,“明年二月的春闱,若我不中,便当此事不曾发生过。”

    “别人说这话,我倒是觉得有一半的把握,这生意指定能继续做下去。”奉观逍都不知道替他高兴还是难过,“但你一个扬州解元,跟我说你会试不中,你觉得这可能吗?”

    “万事皆有可能。”

    “得了吧。父亲的血脉也就这点用处。”奉观逍无情戳破奉观遥的幻想,“但你再想想,功名真的有用吗?父亲和母亲,状元配贵女,不还是……”

    他亦不忍再继续说。

    在他看来,弟弟比他聪明得多。连他都懂的道理,奉观遥为什么不再考虑呢。

    奉观遥离云昭如此之近,更应该把握优势,顺水推舟才对。

    “是你该想想。”奉观遥声音冷冷,“若没有状元功名,奉海平又凭什么配得上母亲?不是状元,他连被选婿的资格都没有。”

    “奉观逍,你总不至于让云昭嫁给我后,还要自降身份吧?”

    尖锐的问题,灼伤为兄者的耳朵。

    奉观逍知道是自己天真了,也陷入沉默。

    “你不必再劝。我手上已无牌可出,不可能变得更糟。”奉观遥深吸一口气,他也必须沉下心来,才能够鼓起勇气去想象这件事若在云昭面前揭开后的结果,“唯一可庆幸的事是,绾绾身边没有其他人。我缺的只有时间。”

    云昭的生意越做越大,等到他们的触手开始侵占他人的利益时,需要够硬的后台,才能免去许多麻烦。等到那时才考虑进入官场实在太晚,云昭的父母又年长,这个后台必须成为他们自己,才足够令人放心。

    只要给他时间,他有了身份和权力,曾经觉得不可跨越的困苦都能轻而易举地迎刃而解。

    上京之后的规划是他们一起做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上京后云昭身边会多需要人手和信得过的战友。

    也同样是云昭最信任的战友,要选择在这时离开。

    会试三年仅一次,即使考到状元,又有绝顶运气,也不过是个六品翰林,在偌大的京城,比砂砾更不足为提。时间比金更贵,已将他推上没有后路的悬崖。

    断腕的阵痛,是为了走得更远。

    他相信云昭会懂他,但暂时没有勇气坦白。

    在谅解他之前,云昭会有什么反应,谁也不知道。

    他也不敢想。

    “我不会让她发现的。你只要帮我打掩护就好。在春闱之前,一切如旧。”

    白皙少年声音坚定,似在嘱咐兄长,又像在催眠自己。

    没关系的。

    事情一定会按照他预想的那样进行的。

    为了他们的未来,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向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