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很实在,也最大限度地照顾了谢斯南那敏感的自尊。
雨还在下,没有变小的趋势。咖啡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咖啡和可可的香气,营造出一种与外面冰冷雨夜截然不同的、近乎温暖的错觉。
谢斯南慢慢喝完了那杯热可可,身体暖和了起来,连带着心里某个冰冻的角落,似乎也融化了一点点。
他不得不承认,闻世语很聪明。他懂得如何一步步地靠近,如何在他坚硬的外壳上找到细微的裂缝,如何用不让他反感的方式,递出他可能需要的东西。
这种感觉很复杂,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却又无法真正狠下心去推开。
“雨好像小点了。”谢斯南看着窗外,找了个借口,他需要离开这个过于温暖、让他心思浮动的地方。
闻世语也看了一眼窗外,雨势确实稍缓。“我送你到公交站吧。”
这次谢斯南没有拒绝。
两人走出咖啡店,清冷的空气夹杂着湿润的雨气扑面而来,让谢斯南精神一振。闻世语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足够大,能将两人都容纳在内。
他们并肩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脚步声和雨滴敲击伞面的声音交织。路灯的光晕在积水的路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光,像散落的星辰。
没有人说话,伞下的空间狭小而私密,能清晰地闻到彼此身上不同的气息——一个是清冽的雪松与书卷味,一个是淡淡的尘土与皂角混合的味道。
走到公交站,刚好一辆夜班公交缓缓进站。
“车来了。”谢斯南说了一句,便快步从伞下走出,几步跨上了公交车。
他投了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模糊的车窗,他看到闻世语还撑着伞站在站台下,身影在雨夜中显得有些孤直。
公交车启动,缓缓驶离站台。那个撑着黑伞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雨幕和夜色中。
谢斯南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感受着车厢的颠簸,口腔里似乎还残留着热可可的余味,甜中带苦。
他拿出那个新手机,屏幕亮起,映出他自己有些茫然的脸。他点开通讯录,看着那个“闻”字,手指悬空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做什么,只是将手机紧紧握在了手里。
雨夜的路,灯光迷离。
此后现实的压力并未因生活的这点温存有丝毫减轻。
医院的催款单依旧准时送达,数字冰冷刺眼。工地的活计一天也不能停,身体的疲惫是另一种形式的麻醉,让他无暇过多沉溺于那些纷乱的心绪。
他依旧住在那间潮湿的地下室,空气中霉味与隔壁劣质洗衣粉的香气混合,是他早已习惯,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处境的味道。
他拿出那个新手机,几次点开闻世语提到的那个工程监理公司的主页,看着招聘栏里“学徒”下面罗列的要求和那点微薄但稳定的补贴,手指在拨号键上徘徊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
一种近乎固执的怯懦攫住了他,他害怕面对可能的失败,害怕欠下更大的人情,更害怕在闻世语面前,暴露出自己连这样一个入门机会都可能把握不住的无力。
他把这股烦躁和自我厌恶,都发泄在了工地上。干活更加卖力,几乎到了苛待自己的地步,工头看他状态不对,劝了几句,见他沉默以对,也只能摇头作罢。
这天傍晚,谢斯南刚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走出工地,手机响了。是医院护工打来的,语气有些急,说他母亲下午情绪突然低落,不肯配合护士量血压,让他有空最好去一趟。
谢斯南的心立刻提了起来,顾不上疲惫,匆匆就往医院赶。
病房里,母亲背对着门躺着,身影单薄。护工在一旁无奈地对他使眼色。
“妈。”谢斯南走到床边,低声唤道。
母亲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谢斯南在床边坐下,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酸涩。
他知道母亲在为什么低落,无非是病情反复,费用高昂,以及对他这个儿子的拖累感。
“妈,没事的,医生说了,坚持治疗会好的。”他干巴巴地安慰着,话语苍白无力。
母亲依旧沉默。
谢斯南握了握拳,忽然想起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试探:“妈,我……可能找到个机会,能学点技术,以后……也许能换个好点的工作。”
母亲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谢斯南继续说着,像是在对母亲说,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是一个工程监理公司招学徒,有师傅带,就是……刚开始钱可能不多。”他没有提闻世语。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缓缓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眼神里却有了点微弱的光。她看着谢斯南,声音沙哑:“真的?”
“……嗯。”谢斯南点头,“我……我再去详细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