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还是拆开了包装,把旧卡换了进去。开机,操作流畅。他盯着空荡荡的通讯录,那个唯一的“闻”字,被他设置了快捷拨号。
他没发消息道谢,闻世语也没问,一种诡异的默契在两人之间形成。
又过了两天,谢斯南下班时,工头叫住他,递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
“小谢,这是你这半个月的工钱,加上之前老板说好的,表现好给的奖金,你点点。”
谢斯南愣了一下,接过信封,厚度明显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打开粗略一数,金额比他算好的多了将近一倍。
“头儿,这……奖金这么多?”他有些迟疑,工地是有奖金,但通常没这么大方。
工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点不自然:“让你拿着就拿着!老板看你干活实在,特意交代的。行了,赶紧回去吧。”
谢斯南捏着那个信封,心里明镜似的。什么老板特意交代,多半是闻世语的手笔。他这是……换了一种更迂回,也更不伤他“自尊”的方式?
他心里五味杂陈,既有被看穿的恼怒,又有一丝……难以启齿的松动。这笔钱,确实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至少下个月的住院费,不用再东拼西凑了。
他最终还是把信封塞进了口袋,低声道:“谢谢头儿。”
工头摆摆手:“谢我干啥,好好干就行。”
走出工地,夕阳将他影子拉长,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空荡荡的。
他拿出那个新手机,手指在“闻”字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他转而拨通了医院的电话,询问母亲今天的情况。
周末,谢斯南轮休。他去了医院,母亲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些,甚至愿意让他扶着在走廊里慢慢走几步。
午后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母亲走累了,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休息。
谢斯南去护士站打热水,回来时,看到母亲正望着窗外发呆,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而安静。
他走过去,把水杯递给她。
母亲接过,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她忽然轻声说:“昨天……那个姓闻的孩子来了。”
谢斯南的动作微微僵住:“他……来干什么?”
“没干什么。”母亲看着窗外,声音平淡,“就坐了一会儿,问了问我的感觉,说了几句宽心的话。那孩子……话不多,但眼神挺正。”
谢斯南沉默地坐下,心里乱糟糟的。闻世语竟然又来了,还是在他不在的时候。
“他跟你说了什么?”他忍不住问。
母亲摇了摇头:“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让我想起你高中那会儿,有次回来,兴冲冲地说补习班有个同学长得特别好看,想拍人家,还绞尽脑汁想理由……”
谢斯南的脸瞬间涨红,有种被扒了老底的羞耻感:“妈!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母亲转过头,看着他窘迫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容:“是啊,多久以前了。那时候你还整天抱着个相机,说以后要当什么……自由摄影师,天南海北地跑。”
自由摄影师,这个词像一颗遥远的星辰,从记忆的深海里被打捞上来,带着朦胧的光晕,却刺痛了他此刻的眼睛。
他早已将那个梦想,连同那台相机,一起锁进了抽屉深处。
他看着母亲脸上那点怀念的笑容,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起高中时,他确实曾那样热烈地跟母亲分享过关于闻世语的事,当然,省略了那张未送出的纸条和那些隐秘的心事。
母亲那时还笑着打趣他,是不是看上了人家。
那时,母亲还没有这么苍老,笑起来脸上两个梨涡明显,虽然有皱纹但胜在明媚。
他优越的五官基因自然是遗传了母亲,哪怕一身病气衰老的母亲现在看着也很大方动人,岁月从不败美人。
那时,他也还是那个意气风发,自以为可以把握一切的谢斯南。
“都是不懂事瞎想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否定过去,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如果记忆可以用刀刻下来,带到下一世,他不介意自己剖开皮肉,刀刀入骨。
这一世过的太苦了,但即便如此,这些珍贵的东西他也想弥留下来,作为支撑自己疲惫身躯一步步往前走的拐杖。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看向窗外,阳光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那一刻,谢斯南忽然意识到,母亲或许比他想象的更了解他过去的那些心思。
而她现在的沉默,或许是一种无奈的放手,也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傍晚,谢斯南离开医院。他没有直接回地下室,鬼使神差地,他坐上了去往以前高中附近那家书店的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