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铁锹挥舞带起的尘土，搅拌机的轰鸣，工友粗声大气的吆喝，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的身体依照惯性劳作，灵魂却悬浮在半空，反复咀嚼着那个夜晚闻世语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那本《情书》，那张纸条。
原来他小心翼翼藏匿的、视为青春里最大秘密和遗憾的心事，对方早已知晓，原来他曾经断崖式的消失，在对方那里，并非全无波澜。
这个认知，像一束强光，骤然照进他封闭已久、积满尘埃的内心，既带来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卑怯的暖意，更照出了他此刻满身的狼狈与不堪。
光芒太刺眼，反而让他无所适从，只想重新缩回熟悉的阴暗角落。
闻世语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准时出现在工地门口，也没有短信，没有电话。
这种突然的“放手”，让谢斯南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某个角落却像被什么东西悄悄蛀空了一般。
他是在给自己时间考虑……还是那天晚上的冲动坦白后，他也后悔了，觉得面对现在这个谢斯南，那些过去未竟的话语，已然失去了意义？
这种猜疑，像缓慢流淌的强酸，无声地侵蚀着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平静。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看手机，哪怕明知不会有新消息。下班走出工地时，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在人群里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哪怕理智告诉他不可能。
他变得比之前更加沉默，去医院陪护母亲时，常常对着窗外发呆，连母亲几次欲言又止的眼神都没有注意到。
“斯南。”母亲沙哑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惊醒。
他回过神，看向病床上消瘦的母亲，“妈，怎么了？要喝水吗？”
母亲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谢斯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否认：“没有。就是有点累。”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是……姓闻的那个孩子吗？”
谢斯南猛地抬头，瞳孔微缩：“您……你怎么知道？”
母亲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带着苦涩：“前两天，有个姓陈的先生来看过我，说是……受人所托，了解下病情，很客气，问得也仔细。我猜，能让他那样的人派助理来的，除了当年让你魂不守舍的那个孩子，还能有谁。”
谢斯南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陈助理竟然还来见过母亲？
“他来干什么？他跟您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说什么，就是问问情况，说可以帮忙联系专家。”母亲看着他，眼神复杂，“斯南，妈是病了，但不糊涂。那孩子……现在来找你，是什么意思？”
谢斯南低下头，避开母亲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病床的栏杆。“……没什么意思，就是，偶然遇到了。”
“偶然遇到，会做到这个地步？”母亲显然不信，但她没有逼问，只是又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斯南，妈以前……拦着你，是怕你受伤，怕你像妈一样……何况你们又都是男孩……”
她看向谢斯南，目光是那么留恋而悲伤：“但现在……妈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妈！”谢斯南急切地打断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你别这么说！你会好的！”
母亲看着他通红的眼眶，不再说下去，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干枯粗糙的触感，让谢斯南鼻子一酸。
“你自己想清楚。”母亲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从医院出来，谢斯南的心更乱了。
他想清楚什么？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走在回地下室的路上，夜色深沉。刚出医院大门，路过一个垃圾堆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脚步猛地顿住。
垃圾堆的角落里，扔着一个破旧的、眼熟的深蓝色书包。那是他高中用了三年的书包，当年家里出事，他匆忙离开，很多东西都遗落在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里，包括这个书包。
它怎么会在这里？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将书包从散发着馊味的垃圾里拎了出来。书包很脏，沾满了污渍，其中一个侧袋的拉链坏掉了，露出里面一点泛黄的纸张边缘。
他的心猛地一跳。
他颤抖着手，伸进那个坏掉的侧袋，摸索着，抽出了那样东西。
是一本书。
封面已经磨损卷边，但那个熟悉的名字依旧清晰——《情书》。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他站在原地，拿着那本仿佛带着灼人温度的书，手脚冰凉。
这本书，怎么会和这个书包一起，出现在这里？是父亲清理旧物时扔出来的？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