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牌
井树小姐,

    今天我在富士山,

    山顶为你飘落了一片雪。

    而此刻我正喜欢着你,

    喜欢得全世界的森林一起倒下那么喜欢。」

    那样盛大而无声的喜欢,让他想到了自己。他几乎是颤抖着,将这段话工工整整地抄在了一张漂亮的信纸上,犹豫了很久,最终夹进了那本崭新的《情书》里。

    他想送给闻世语,想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诉说自己那无法宣之于口的、笨拙的喜欢。

    虽然早在前一天他就打过招呼说要买本那书送对方,可他最终还是没有送出去。

    就在他鼓起勇气的前夕,家里突生变故,天翻地覆。那本夹着他未送出心事的书,连同他那个曾经充满阳光和憧憬的世界,一起被匆忙地、狼狈地封存了起来。

    他以为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你怎么会……”谢斯南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闻世语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川流不息的车河,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沉重的分量:“补习班最后一天,你忘了拿走书包。我帮你收着,想第二天还你。”

    谢斯南想起来了,那天父亲突然来找他,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他心神不宁,离开时确实落下了书包。

    “后来,书包的侧袋,没有拉好。”闻世语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描述天气,“那本书,掉出来了一半。”

    谢斯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闻世语冷峻的侧脸,一个荒谬又让他浑身冰凉的念头浮上心头。

    “你……看了?”他艰难地问出口,声音轻得像羽毛。

    闻世语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看了。”

    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谢斯南耳边炸开。

    他看了,他看到了那张纸条。他知道了……他知道了自己那隐秘的、可笑的、最终也未敢送出的心意。

    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狼狈瞬间将他淹没,比被看到落魄的现状,更让他无地自容。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最柔软也最脆弱的秘密。

    他竟然……早就知道了。

    所以,他现在的接近,是因为怜悯?是因为知道了过去有这么一个人,曾经那样卑微地喜欢过他,所以出于某种道义,或者……更残忍的,好奇,来看看这个曾经喜欢他的人,如今混得有多惨?

    谢斯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所以……”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绝望的自嘲,“这就是你说的‘需要’?需要来确认一下,当年那个偷偷喜欢你的人,现在是不是像条狗一样活着?需要来……施舍一点你的同情,好让你自己良心安妥?”

    闻世语猛地转回头,看向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剧烈的情绪,像是平静海面下终于压抑不住的暗流。

    “不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和……怒意?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谢斯南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谢斯南感到一阵疼痛。

    “谢斯南,你看着我!”闻世语强迫他抬起头,与他对视。他的呼吸有些紊乱,眼神锐利得像刀,直直地刺入谢斯南惊慌失措的眼底。

    “我找了你两年,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好奇,更不是因为什么可笑的良心!”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灼热的温度。

    “是因为那张纸条!是因为那本《情书》!是因为我他妈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谢斯南苍白如纸、写满了震惊和茫然的脸,抓着谢斯南手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周围的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车流声,人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两人之间急促的呼吸声,和那种几乎要爆炸开来的、汹涌澎湃的张力。

    闻世语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大半,但残留的波澜依旧清晰可见。

    他松开了些许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谢斯南的手腕。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沙哑,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

    “是因为我后悔了。”

    谢斯南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听着。

    “后悔那天,没有追上匆忙离开的你,把书包还给你。”

    “后悔没有在你消失之前,问清楚那张纸条是什么意思。”

    “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谢斯南的心上。

    “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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