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的能量乱流之外,闭着双眼,却并非休息。他正在承受着另一种形式的、更为漫长的献祭。他献出的不是充满痛苦回忆的过往,而是本应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他将自己未来无尽岁月中的每一种可能性、道途的每一次攀升与感悟、乃至作为天命乐神与战神本应享有的一切荣耀、权柄与悠长寿命,尽数剥离,如同剥离自身的血肉与骨骼,毫不犹豫地投入了地府那吞噬一切、审判罪孽的业火之中。
那业火无声地燃烧,颜色变幻不定,映照着他平静却苍白的脸。火焰贪婪地榨取着他“未来”的每一丝光彩、每一种潜力,将其转化为一股磅礴而悲凉的力量。这股力量跨越了空间的限制,强行灌注到危月燕以自毁方式撕开的那条不稳定通道上,如同为一座即将崩塌的桥梁注入强韧的支撑。他的未来在坍缩,在消失,化为支撑她回归过去的、染着血色的养料与基石。这是一种无声的湮灭,比□□的毁灭更加彻底。
这一切,并未完全瞒天过海。
遥远的娲皇宫内,月桂清冷,幽香浮动。四位年幼的十二月公主原本正在嬉戏,或是安静地梳理着柔软的绒毛。忽然,她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澄澈的眼眸中溢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周身原本平稳流转的、与太阴星共鸣的清冷月华,此刻竟不受控制地紊乱、闪烁,仿佛感受到了血脉源头正在经历的、剥离存在的极致痛苦。一种熟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失去重要之物的巨大恐慌,让她们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发出细微而不安的呜咽。
与此同时,东方汤谷,扶桑神木依旧燃烧着不灭的火焰。栖息于最高枝桠上的陆压猛地从浅眠中惊醒,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危险的竖瞳。一股没由来的、仿佛要被整个天地抛弃的巨大惊骇狠狠攫住了他年轻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茫然四顾,锐利的目光扫过空寂的汤谷和下方永恒燃烧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陌生的金色树冠,只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般的宁静。他不知这恐慌从何而来,只觉得心口闷得发慌,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而去。
上清境禹余天,仙云缭绕,大道希声。云床之上通天教主似有所感,望向虚空某处,眉头微蹙,最终却只是默然不语。他隐约感知到那个月乌的疯狂举动。圣人无私,太上忘情,本不应动念,但他一念之间,不由自主地想到当年东皇太一,本该按住东皇钟的指尖一顿。
同一时间娲皇宫内,女娲圣人垂眸静坐,指尖一缕造化之气悄然流转,无声无息地抚平了因逆流而躁动的一部分天道反噬。她默许了这场豪赌,不仅是为了庇护座下那些妖皇遗脉,尽一份当年东皇托孤的承诺,或许也是为了弥补当年眼睁睁看着兄长伏羲陨落、自身却受天道制约无能为力的那份深藏于圣心深处的遗憾。
在那场席卷天地、无人能真正幸免、连圣人也身不由己的大劫中,失去至亲至爱、留下无尽憾恨的,又岂止是危月燕与长琴两个。
危月燕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已遥不可及、承载着她所有牵挂与责任的“现在”——娲皇宫的清冷月桂,汤谷的灼热扶桑,弟妹们不安的面容……所有景象在她决然的眼中一闪而逝。没有犹豫,没有留恋,她的身影,连同那尚未完全熄灭的燃烧之光,决绝地没入那片混乱狂暴、足以撕碎一切物质与灵魂的时空涡流,如同飞蛾扑向最终的火焰,又像是水滴义无反顾地归于瀚海,再无痕迹。
与此同时,独立于幽冥深处、业火之畔的太子长琴,清晰地感受着自身“未来”被彻底抽空后带来的、深入骨髓与神魂的虚无与钝痛。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空白,是前路已断的绝对沉寂。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所有情绪封存在心底。
赌局已开,棋子落下。命运的洪流被这两个绝望的疯子,撬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