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南郊,严冬肃杀,草木被寒气催逼成了一派灰暗色调。南去的大道坦荡笔直,正午时分,居然罕见人踪。
“灵曜,你真的要走?晋室支离,遍地兵戈,你孤身一人南渡,实在太危险了!”
说话的人名叫卢煜,字华灿,与褚灵曜是多年同僚,也是挚友。
三日前,褚灵曜突然挂印辞官,乞南下归乡。
卢煜劝阻不得,只能帮着友人处置家当,今日又带着仆从出城,为其送别。
“南方即将安定,而赵国危在旦夕。此时南下乃是避凶而驱全,我怎可能有危险呢?”
说话的褚灵曜头戴玉簪小冠,青色袴褶外披着厚实的大氅,容貌秀雅,声音清润。
“赵国危在旦夕?贤弟何出此言?!”卢煜大吃一惊,连忙左右张望。
此时,皇宫之中天王重病罢朝,洛阳城内人心浮动,这话要是被人传出去,那还得了?
幸好,大道萧然,附近并无旁人。
卢煜惊吓之余,又悄声问挚友:“壤内安定,边关未有战事,虽则陛下身体欠安,但太子辅政十余年,历来周全,灵曜怎会以为国将危亡?”
褚灵曜敛眸,一张如玉脸庞被厚密的白狐毛领拢着,显得愈发清瘦俊逸,他回望都城,神情悲伤。
“非是骗你,那城阙中祸端已成,无可扭转,你往后要多加小心。”
卢煜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道:“你突然辞官回乡,是因为对太子不满?”
陛下子嗣十余人,成年的就有八个,关于储君的人选,朝中众臣各有心思。
卢煜知道,朝中众汉臣,支持的是母亲为汉人且性情温和的二王子。
而褚灵曜,身为汉人,却选择了支持母族为羯人的六王子。
“灵曜,我一直没有问你,你当年为何会出人意料,跑去支持六王子?你明明是汉人啊!”卢煜疑惑道。
“汉人,胡人,如此简单区分立场,多么粗陋啊。”褚灵曜苦笑。
他继续道:“华灿兄,世人重视血统、根骨,这难道是对的?这难道不算偏见?汉臣因太子的一半汉人血统,选择支持他;朝中羯、羌、氐、鲜卑各族大臣,又因为血脉选择支持各自的王子。这难道不好笑吗?”
“这怎么能说是好笑呢?”
卢煜皱眉,“胡人南下,中原大地因胡汉争端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胡人不肯北归,汉人又无力将其驱逐,留在江北的我们便势必要为汉人寻一条出路!”
他扬了扬马鞭,笃定道:“胡汉融合势在必行,一位同时流着羯、汉两族血液的君王,必然会重视汉人,他的重视才可能改变我们卑如猪狗的地位!”
褚灵曜摇头,不敢苟同,“如果真的如此介怀民族血统,那你我身为汉人,却委身侍奉羯人皇帝,这难道不算是一种背叛?我们是否真如南人骂的那样,贪生怕死、背弃祖宗,丢了汉家骨气?!”
“灵曜,不是我们要介意血统!是他们!是那些羯人、羌氐鲜卑人在介怀!”
卢煜面有怒意,“他们兵强马壮,将汉人-当奴隶驱策,当成两脚羊射杀烹煮!剥皮为纸,熬油燃灯!是他们一直在迫害我们啊!你也是汉人!这些惨剧是你亲眼目睹,亲耳所闻!你怎么能反过来,指责我们这些正拼命拯救同胞的汉人?!”
“所以我说世人陷入偏见!”
褚灵曜咬牙连连质问,“选一国之储君,难道不是看他的底蕴、才干、政治手腕?一碗血能决定什么?你告诉我一碗血能决定什么?”
“你我乃饱学之士,尚且内心介怀,区分民族仇恨诸胡,民间只会更甚!矛盾如此深厚的当下,国主能驾驭各族,一统北方,靠的是他的血统吗?”
“不是!”
“陛下靠的是非凡智慧、铁血手腕!他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强权,才是震慑各族的镇国之器!这些东西,太子有吗?!”
“……”卢煜被问的哑口无言。
褚灵曜继续力陈己见,“他没有!太子温雅仁厚,善于纳谏。他在安定之时,于汉人王朝而言是可遇不可求的圣主!可你别忘了,这是乱世!”
“赵国,它是羯人的王朝!满堂皆虎狼,那些嗜血贪婪之辈,太子仅凭一句仁义如何驾驭?!”
寒风刺骨,褚灵曜仰头呵出一口白汽,恹恹叹道:“华灿兄,你我好友在此争执,其根本不过是你我所求不同。”
“你与诸汉臣谋太子上位,求的是提升汉人地位;我力荐六王子,求的是北方长久安定。我不管哪个血统的人当皇帝,我只求他强权震慑各部野心,不使国家分裂!”
“我求的是战火不起,铸剑为犁!”
“六王子背靠羯人四大部族,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他继位,至少能威逼诸部将领,震慑四方豪强,哪怕是大将军瓦祜尔,也不敢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