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冷面贵女?
个念头蓦地闪过脑海。

    不系舟眯起凤眸,心生推测:这从燕京远道,而来的春几千,身无分文远赴偏僻水乡,定为完成任务而来。而自己与她前后脚抵达此地,不久前才在此杀了人。

    虽说不大相信这水乡富户能请动京中贵女,但这却是最合理的解释。不系舟抬手揉额,暗叫麻烦。好容易遇上一个有意思的女郎,若因这桩生意黄了,他非得自扇几百个耳光,再把那雇主宰了出气不可。

    他本非讲道义之人,杀人不过寻常事,所谓罪孽,于他不过虚妄。

    他抬手轻拍面颊,疾步赶往赵家,只望春几千肯容他解释。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必定能查出凶手是自己。

    这种预感让他觉得奇妙。

    失控本该令人不安,如同微风渐成狂风,终将席卷一切。可不系舟却不惧,他宁愿给自己一片自在,去接纳所有未知。

    此时春几千已至赵家。府门悬挂白幡,正在守灵。她未惊动众人,只扮作吊唁宾客入内。

    春几千从不跪人,纵在燕京皇族面前也未屈过膝。她细看了死者遗容,心神微动,探了探残存意念,面色却依旧平静。吊唁礼毕,她悄然退出,忽然感觉腹中饥饿,正欲返回用膳,不料一转身,竟刚好撞见那位“杀手”。

    她扯了扯嘴角,面无表情地开口:“有事容后再议,先用晚膳。”不系舟一听,便知她已晓得人是自己所杀。

    他本想解释,却被她一句话堵回,只得悻悻随她返回星洄酒楼。

    店小二依不系舟先前吩咐,已将晚膳备好送入房中。二人归来,小二迎上前道:“女郎与公子的饭菜已备妥,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春几千略一颔首:“有劳。”便缓步上楼。不系舟也向小二点头致意,急忙跟上。

    对坐案前,不系舟刚欲开口,春几千冷眼扫来:“食不言。”

    他只得再次噤声。他无心用膳,只静静看她进食。看她小口咀嚼,喉间轻动,本是寻常动作,在他眼中却格外动人。

    某凶手不禁胡思乱想起来:往后定要多多赚钱,日日买美食给她,看她吃饭也是享受。想着想着,他唇角轻扬,凤眼微弯,笑如春风拂面。

    可一抬眼,见对面之人容色清冷,霎时醒转,几乎想给自己一记耳光。

    他心下黯然:你与她之间横着一条人命,岂容亵渎?于是端正身形,静候她用餐。

    良久,春几千终于放下碗箸,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不系舟垂下脑袋,一副不得已的模样,一切从实招来:“买凶杀人。我只管收钱办事,就把他了结了。我本人与他并无仇怨。”

    春几千只点了点头,未置一词。神色也并无变化,就好似只是听一件别人家的琐事。

    不系舟顿时有些愕然。难道他猜错了?她不是来替那赵老爷报仇的?那自己这一整日提心吊胆所为何来?

    不系舟一下子雀跃起来,也顾不得她是否会搭理,连声问道:“女郎此行不是为寻仇而来?”

    春几千反问:“我为何要寻仇?”

    不系舟抚胸作夸张状:“那可真是吓坏在下了!原以为与女郎之间隔着人命债,不敢唐突,谁知竟是在下自作聪明,误会了女郎,实在该罚该罚!”

    说罢自酌三杯,为是压惊,也为是欣喜。喝罢忍不住笑起来,眼角眉梢尽是喜色。

    他又试探着问:“那女郎会因此事对在下心生芥蒂吗?亦或者说女郎是否厌恶在下杀手的身份,草芥人命只为了那一些钱财?”

    春几千用那双不带丝毫情绪的狐狸眼望定他。不系舟心下一紧,他从未见过如此空寂的眼神,仿佛深井无波。

    他试图从中寻得一丝波动,一线微光,半点希望也好——却终无所获。他低下头,不再看她。似乎答案已然呼之欲出,他只得逃避,也罢,谁会愿意同杀手狼狈一起呢?

    不系舟有些忘了,自己本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的,做这杀手也是为了游戏人间,可若是今日被春几千所恶,他真的会抛了这诡剑身份,再痴缠春几千一辈子。

    若她仍不为所动,那他便拂袖而去,不在纠缠,也不问红尘了。

    就在不系舟将绝望的一辈子都想好了时。

    春几千终于启唇:“此人生前向我进贡颇多,求我办事。当时未应,他既死了,我倒想替他完成这遗愿。至于他死因为何,我不在乎。此行非为报仇,对你亦无兴趣。”

    她顿了顿,接着说,“不必多言,我不杀你。也不会产生所谓芥蒂,任何营生都有其存在的意义,或明或暗,或善或恶。你不必妄自菲薄,做好自己便是。”

    不系舟心下明了,又生出对春几千的一丝好奇,世家的贵女竟有如此之大的宽容?

    他耸肩一笑:“那便好。既然女郎要替那死者办事,在下背此命债,愿从旁协助,就当抵些杀孽。愿女郎给在下一个机会,尽些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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