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卓这人，平时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埋首在成堆的设定稿和分镜图里，戴着耳机，与外界隔绝。他的社交圈子窄得可怜，除了几个技术论坛，就只剩一个非常小众、几乎全是硬核美术爱好者的绘画交流站。用他的话说，那里“没什么流量明星，只有埋头啃基本功的傻子，和偶尔闪现的鬼才。”
发现林小雨，纯属偶然。
那天他为了找一些关于“不同材质在极端光影下的反射参考”，在那个小众论坛里像考古一样翻着陈年老帖。就在一堆或青涩或匠气的练习图中，几张色彩图像黑暗中突然燃起的冷焰火，“唰”地一下抓住了他的眼球。
那并不是完成度多高的作品，就是几张简单的场景色彩练习——雨后的街道，黄昏的旧书店，清晨雾气弥漫的森林。但那种对光影和色调的把握，近乎一种本能，一种天赋。颜色用得极其大胆，却又异常和谐，明明是静态的图片，却仿佛能让人听到雨滴声，闻到旧书页的霉味，感受到林间晨雾的湿凉。
“卧槽……”陈卓下意识地摘了耳机，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放大图片，仔细看着那些色彩的过渡和微妙的冷暖对比，越看越心惊。这种对颜色的敏感度，是他这个追求极致细节和逻辑的背景魔法师都自愧不如的。
他几乎是立刻就把链接发给了林墨，后面只跟了三个字：“看色彩。”
林墨点开链接，沉默地看了几分钟，回复同样简短：“联系她。”
面试安排在周二下午。当林小雨本人跟着苏瑾走进工作室的时候，陈卓心里咯噔一下。这女孩，简直比她的画还要“安静”。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素色连衣裙，身形单薄，像是随时会融进背景里。进门时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苏瑾示意她坐，她就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轻轻挪到椅子边缘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自己那支显然用了很久、边角都有些磨损的数位笔，仿佛那是她的救命稻草。
苏瑾给她倒了杯水，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问一些基本情况。女孩回答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半个字，自始至终没敢抬头直视坐在对面的林墨。苏瑾心里忍不住打鼓，这孩子的性格，能适应工坊这种经常需要头脑风暴、为了一个分镜争得面红耳赤的快节奏高压环境吗？别到时候压力太大，给吓跑了。
林墨一直没怎么开口，只是平静地观察着。他没有像问之前那些应聘者一样，去问她的职业规划，或者对行业的看法。他看得出来，那些常规问题对眼前这个紧张得快要缩起来的女孩来说，毫无意义。
他直接转过身，打开了身后那台主显示屏，调出了《海贼王》“空岛”篇的几张关键氛围设定图——主要是浩瀚的白色云海，以及古老破败的黄金神殿外观。线条和构图已经由陈卓完成，但尚未上色，停留在黑白灰的素描阶段。
“林小雨，”林墨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让她下意识地绷直了背，“如果让你来为这几个场景定下主色调和光影氛围，你会怎么选择？为什么？”
听到是关于色彩的问题，一直低着头的林小雨，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她迟疑地抬起头，目光怯生生地投向屏幕上那宏伟而又充满想象力的黑白画面，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闪动了一下。
林墨把自己的压感笔递了过去。
她犹豫着，像是接过什么圣物一样，小心翼翼地接住，然后慢慢移动到数位板前。当她的指尖触碰到数位板冰凉的表面时，一种奇妙的变化发生了。她身上那种局促不安的气息渐渐沉淀下来，背脊虽然依旧单薄，却挺直了些。
她新建了几个图层，动作依然很轻，但稳定了许多。她开始一边极小声音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地解释，一边快速地在数位板上涂抹起来。那支在她手里仿佛活了过来，蘸取着虚拟的颜料，在画布上晕染开不可思议的魔法。
“清晨的云海……不能只是白，”她声音细细的，却清晰了不少，“应该……带一点冷调的，很淡很淡的紫灰色，因为……因为有露水，还没蒸发……但是，”她的笔触在云海与天空交界处轻轻扫过，“太阳快要出来了，边缘这里……要暖一点，掺一点点……非常浅的金色……这样，才有希望感，好像……有什么美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随着她的解释，原本单调的云海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冷紫的基底透着黎明的寒意，而那一道浅浅的金边，则精准地捕捉到了破晓前那一刻的悸动与期待。
接着，她切换到黄金神殿的线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