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这间新租的公寓，朝南，采光特别好。下午两三点钟的太阳斜斜地打进来，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浅色的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明暗暗的光栅，像钢琴键，又像某种神秘的密码。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着转，空气里只有数位笔划过板子时发出的、极轻微的“沙沙”声，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他的工作区堪称简洁，唯独那两块并排立着的巨大显示器，像是战舰的指挥中心，彰显着此地的不同寻常。
左边那块屏上，《海贼王》第四话的线稿正进行到大半。路飞那招牌式的、没心没肺的大笑几乎要冲破屏幕，索隆在一旁抱着臂膀，一脸不爽。场景是海上餐厅巴拉蒂，已然是一片鸡飞狗跳的欢腾景象。线条奔放得近乎狂野，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仿佛用不完的精力与活力，每一个笔触都在叫嚣着“冒险”二字。
而就在它旁边，右边的那块屏幕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那是《死亡笔记》后续剧情的精细草稿。色调明显沉了下去，构图也冷静得近乎冷酷。夜神月与L，那两个天才少年，他们的智斗不在海上，不在阳光下，而是在一个个无声的、被分割得整整齐齐的方格子里。眼神的交锋，心理的暗流，通过冷峻的分镜和大量留白，营造出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诡谲张力。在旁边，一个不起眼、命名规整的文件夹里，已经静静躺了不下十话的《死亡笔记》完整稿件——那是足以让任何漫画杂志编辑都心跳加速的库存。
“啧。”
一声轻轻的咂嘴打破了寂静。
苏瑾端着两杯刚煮好的咖啡走了进来，小心地避开了地上那几摞摊开的漫画原稿集。她把印着卡通猫咪图案的马克杯放在林墨手边的桌角，目光在那两块风格迥异的屏幕上来回扫视了几遍，最终还是没忍住，再次发出了感叹。
“我说林墨，”她歪着头，表情复杂地看着埋首在屏幕前的青年，“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需要睡觉吗？人类的生理需求这一块，对你是不是不适用？”
她伸手指了指左边的《海贼王》：“这玩意儿，周更！知道多少作者画到吐血，在编辑部里哭爹喊娘吗？”手指又移向右边阴沉的《死亡笔记》，“你倒好，不但跟得上，还能偷偷存下这么多‘私房稿’……你这已经不是时间管理大师了，你这是偷偷开了八倍速吧？”
林墨刚好勾勒完路飞大笑时露出的那一排整齐的牙齿，线条干净利落。他停下笔，把数位笔往旁边一搁，用力向后伸展了一下双臂，颈椎和肩膀立刻传来一阵令人酸爽的“嘎达”声。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伸手接过那杯温热的咖啡，凑到嘴边吹了吹气，抿了一小口。浓郁的苦涩带着一丝回甘在舌尖蔓延开，让他因长时间聚焦而有些干涩的眼睛舒服了不少。
“没那么夸张。”他笑了笑，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带点微微的沙哑，“主要还是工具顺手，思路也跟得上。”
他用空着的手点了点屏幕上自己定制的那款绘画插件界面。“这玩意儿，帮我省了不少重复劳动的功夫。快捷键设置得顺手，画起来就快。”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至于故事……大部分情节、分镜，早就在这里搭好台子了，我现在做的，不过是拿着画笔，把台上的戏一幕幕请出来而已。”
他的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楼下便利店饭团买一送一”。完全没有那种完成了惊人工作量的自得，也没有熬夜奋战的疲惫不堪。
苏瑾看着他被屏幕光映照着的侧脸轮廓，光线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那张脸上确实看不出什么憔悴，只有一种极致的专注，像是整个人的精神都沉入了由他自己构筑的那个线条与想象的世界里，呈现出一种近乎“心流”状态的平静。外界的时间流逝，身体的些微不适，仿佛都被这种强大的专注力隔绝开了。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自己心里还隐隐存着的那点疑虑——关于“墨染工坊”这个刚刚成立的工作室，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快了点，根基是不是还不够稳。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内置了“效率永动机”核心的家伙，看着他同时驾驭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故事风格，还能游刃有余地囤积弹药，那些疑虑，真就像被阳光直射的晨雾，悄无声息地，彻底消散了。
有这么一个核心在，前方就算有风浪，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她端起自己那杯咖啡，靠着桌沿，又看了一眼右边屏幕上夜神月那双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眼睛，忍不住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