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的喧嚣,像一层油腻的浮彩,牢牢地扒在皮肤上。香槟的泡沫,同事的奉承,还有主编那张笑得像朵菊花似的脸……一切都那么“正确”,正确得让人疲惫。
苏瑾揉了揉笑得有些发僵的腮帮子,对着又要拉她去下一摊的同事们摆了摆手,谎称自己头疼得厉害。那帮年轻人嘻嘻哈哈地也没强求,簇拥着走远了。也好。
站在晚风习习的街头,她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把积压在肺叶里的所有嘈杂一并吐尽。城市的霓虹在她眼中晕开,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海。然后,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她拉开了一辆出租车的门,报出的地址,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是林墨新公寓的地址。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流光溢彩像拉长的彩色糖丝。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为什么去那里?她给不出一个像样的理由。非要说的话,可能就是……突然不想一个人待着。突然,很想在这样一个虚假又真实的成功之夜,触碰一点“真实”的东西。
车停了。她抬头,望向那栋崭新的公寓楼。中高层,那一扇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稳定的光。
他果然还没睡。是个夜猫子。
她掏出手机,指尖在微凉的屏幕上敲打,信息简短得不能再简短:「在画画?」
几乎是下一秒,对话框顶端就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然后他的回复弹了出来:「嗯。庆功宴结束了?」
这种秒回,让她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他是不是也……在等什么消息?
她回了一个「嗯。」,手指悬停片刻,又加了一句,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诚:「在你楼下。」
这次,隔了大概十几秒。他的回复才来:「上来坐坐?」
是个问句,给了她拒绝的余地。苏瑾盯着那四个字和一个问号,心脏没来由地跳快了几拍。深夜,独居男人的公寓……上去,意味着什么?她不是不懂那些潜在的暗示和规则。但……
指尖已经替她做了决定:「好。」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不断跳动。苏瑾看着锃亮的梯门映出自己有些模糊的身影,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得很大。她有点懊恼地抿了抿唇,今天是不是喝得稍微多了点?不然怎么会这么……冲动?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她刚走到门口,还没抬手,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林墨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棉质家居服,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松节油和高级墨水的气息,清淡却又极具存在感地扑面而来。他的头发有些微乱,像是被手随意抓过几次,但眼神却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水,看不出半点熬夜的浑浊或疲惫。
“恭喜。”他看着她说,声音不高,却沉沉的,砸在人心上。
苏瑾侧身从他让开的空隙走进公寓,嘴上习惯性地客气:“有什么好恭喜的,都是你的功劳。”话说出口,才觉得这官方辞令在此刻显得多么生分和可笑。
客厅很整洁,整洁得甚至有些空旷,唯有靠窗的工作台是一片“重灾区”。大大小小的画稿散落着,各种型号的蘸水笔、画笔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插在笔筒里,一台屏幕还亮着的数位板,旁边放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他强烈的个人印记,一种沉浸于创作世界的、不容打扰的专注。
她没往沙发深处坐,只是挨着边坐下,身体里庆功宴带来的那股虚假兴奋劲儿过去后,只剩下潮水般的疲惫,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放松后的慵懒:“你这里,倒是比我想象的整齐点。”
林墨没接话,转身去开放式厨房的饮水机那儿接了杯温水,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水杯推到她面前的茶几上。“没有你,”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向她,“《死亡笔记》可能早就沉在稿海里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的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苏瑾没法再用任何客套话去敷衍。
她伸手去拿那杯水,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微凉的触感让她心里猛地一颤,像被静电打了一下。她几乎是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假借喝水来掩饰这瞬间的失态。温水流过喉咙,稍稍抚平了那莫名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