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慕白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在镜头前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林墨那句“用童话麻痹他们就是道德吗?”像一根看不见的针,精准刺破了他精心维持的从容表象。他感觉后背有细密的汗珠渗出,黏在昂贵的定制衬衫上,很不舒服。
“哼,巧言令色!”李慕白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强行挪开视线,不敢与屏幕里林墨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对视,仿佛那里面藏着能照出他内心慌乱的镜子。他必须立刻、马上,把话题拉回自己掌控的领域——那个他浸淫多年,自认为绝对安全的“技术”堡垒。
“即便…即便不论那些虚头巴脑的价值观,”他刻意提高了音调,试图找回往常的权威感,但尾音却泄露出一点点气短,“单从漫画技法本身来说,《死亡笔记》也远称不上优秀!画面阴郁晦涩,看得人心里堵得慌!分镜更是凌乱跳跃,毫无章法!根本不符合传统构图的美学标准!这种东西,根本不及格!”
他几乎是喊出了“不及格”三个字,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对,传统美感,这是他赖以成名的根基,也是他评判一切作品的铁律。他紧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试图用“美”的名义,将《死亡笔记》那种凌厉、甚至有些刺眼的视觉风格彻底否定。
屏幕另一端,林墨静静地听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愠怒,嘴角反而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果然来了”的神情。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对方主动钻进这个他预设好的“技术”陷阱。
“李老师,”林墨开口了,声音平和,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但那股子平静底下,却藏着锐利的锋芒,“您反复强调的‘传统构图之美’,具体是指什么呢?是教科书上的黄金分割?是那种四平八稳的对称平衡?还是……那种按部就班、一眼就能望到结局,像温吞水一样的流水账分镜?”
这语气谈不上多激烈,但那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像羽毛轻轻搔过耳膜,让李慕白的脸瞬间又涨红了几分。可林墨没给他插话的机会,话语如同缓缓展开的卷轴,继续铺陈开来。
“在我理解里,分镜,它远不止是画面的排列组合。”林墨微微前倾身体,眼神专注,仿佛在分享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分镜,它就是漫画的语言。它负责讲故事,引导读者的视线去哪,什么时候该紧张,什么时候该放松,氛围的营造,节奏的快慢……甚至,它能直接钻进角色的脑子里,把那些翻江倒海的心理活动,直观地砸在读者眼前。”
他顺手拿起旁边桌上一支普通的签字笔和一张A4打印纸——这是细心的苏瑾提前给他备下的,说是以防万一,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他低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动,勾勒出几个简单的方框。
“举个例子,”他一边画一边说,像是在和朋友演示什么,“《死亡笔记》里,夜神月初次测试笔记能力那一段。我没有用大场景,没有玩什么对称构图,而是用了一连串的特写镜头——唰地一下,对准他因震惊而微微收缩的瞳孔;啪地一下,给到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痕迹;紧接着,咔地一下,切到电视屏幕里播报罪犯突然死亡的消息。”
他的笔尖在不同的方框间快速移动,模拟着镜头的切换。“这种快速、聚焦于细节的分镜处理,目的根本不是为了追求所谓的‘画面美’,而是要制造出一种身临其境的紧张感,那种不确定性的悬疑,还有角色内心受到的巨大冲击。要让读者感受到,夜神月那一刻的心跳声。”
他放下笔,拿起那张简单的示意图,对着镜头晃了晃。“再比如,L首次正式登场时,我用了大量非常规的视角。有的是极度扭曲的仰拍,把L拍得像个悬在头顶的幽灵;有的是带着压迫感的俯视,好像观众也在和他一起审视棋盘。这些,同样不是为了‘好看’或者符合传统美学,而是要视觉化地、赤裸裸地告诉读者——看,这个角色,他‘不正常’,他神秘莫测,他仅仅存在,就自带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他将纸张轻轻放回桌面,抬起头,目光如炬,穿透屏幕,直射向李慕白:“李老师,漫画,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一部静态的电影。而分镜,就是这部电影的运镜,就是它的剪辑手法。您却还在用欣赏一幅静态油画、评判它构图是否完美、线条是否优美的标准,去硬套一部‘电影’的镜头语言?这……”
林墨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然后才轻轻吐出一句:
“是不是有点……缘木求鱼了?”
“缘木求鱼”四个字,不重,却像一记闷锤,敲在许多正在观看直播的业内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