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
    宋父轻轻将宋母揽入怀中,柔声细语地规劝着:“好在已经抓到了人贩子,也好在找到了小辞。只要小辞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重要。”

    宋母将脸埋在宋父的怀里,线条感十足的脊背因为抽噎而上下颤动。她低声啜泣着,声音哀怨又凄凉,“健康。他健康么?你看不见小辞锁骨上的伤疤么?你看不出来小辞到现在都对男女性别是混淆的么?如果没有秦茹记者拼死调查,我就再也见不到小辞了。如果没有他们拐走我的小辞,没有他们在小辞锁骨上割开口子,强行把小辞当女孩养,他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么?”

    记忆在这一刻联通,许令仪终于明白那日冯郢所说的“男女不分”是什么意思了。许令仪歪过头看向聚精会神偷听的宋辞,他深邃的眸子里流转着暗潮涌动的鎏光,看不出是悲是喜。

    他在想什么呢?许令仪也不知道。

    宋辞父母彼此安慰片刻后便擦干泪水去招待客人了,宋辞也放下了抵在许令仪唇瓣上的手。

    许令仪眨着无邪的大眼睛问宋辞:“你身上也有一条伤疤?”

    宋辞点头,他将衣领向下扯扯,锁骨处赫然出现一条烟花炸开般的疤痕。许令仪突然觉得自己的手臂都开始隐隐作痛——那条疤痕远比她手臂上的更恐怖。

    “这条疤也是你自己划的么?”许令仪试探地问,似乎声音更轻就不会戳中别人内心的隐痛。

    宋辞摇头。他也记不清了。印象里好像是养父用刀划的,又好像是养母,又好像另有其人……他那时太小太小了,刀伤又让他感染发热,烧了整整三天才有神志。

    再后来,养父告诉他他叫孟娣。他是个女孩。

    就这样,“孟娣”在破败逼仄的阴暗房子里生活了多年。他印象里养父母带着他搬了一次家,他被装进大木箱子里,但搬了新家之后也是一样被关在阴暗的房子里。没有读书,没有玩伴,每天都被要求穿一条破旧又不合身的花裙子……

    直到被亲生父母找到。

    许令仪听他娓娓道来这奇遇般的境地,一时间竟生出怜悯来——这可怜的怜悯,来自一个自身前途一片渺茫的女孩子,对另外一个可怜人的怜悯。

    她在小脑瓜里搜索了许许多多安慰的话,但到了嘴边都被咽了回去。

    只留了一句:“疼么?”

    不疼,宋辞摇头,时间已经太久了,他已经忘记了疼痛的感觉。只在午夜时分的梦境里他会再次看到割向他皮肉的刀泛着寒光,恐惧远大于疼痛。

    说到这,宋辞又想起了许令仪手臂上的伤。他回问:“那你疼么?”

    小小灵魂里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作起祟来,她也扑棱着脑袋,坚定回答:“不疼。”

    实际上她疼惨了。那日终于从树枝上脱身之后她努力地爬回了房间,不敢告诉父亲祖母的许令仪一个人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哭了很久。

    一直到妹妹小心翼翼推开她的房门,才发现许令仪受伤了。

    宋辞没有说话,但清冷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他不信。

    许令仪倔强地解释了一句:“我反而很高兴,他们要把我养成娇滴滴的布娃娃,我偏不。”

    他们,指的是许令仪的父亲和祖母,这是宋辞所不知道的。然而宋辞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他乌黑的眼眸深深凝视着天上的月色,半晌悠悠开口:“永远都别伤害自己。妈妈会心疼的。”

    妈妈……许令仪已经没有妈妈了。妈妈在生下她不久之后就从天台一跃而下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她不懂什么叫产后抑郁,也不懂别人的妈妈都好好的,自己却要孤身一人活在世上。

    “我没有妈妈。”许令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酷一点,平静一点。

    “那她看见你受伤,也一定会急得在天上打转……”

    那一刻,幼小灵魂试图建立起的坚强堡垒在一句话下轻飘飘地土崩瓦解,积压在心头许久的愤懑与委屈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江河,她窝在宋辞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多年以后,二人经历种种,每每遇到不顺心的时候宋辞都会在她耳边轻声劝慰——

    永远记得照顾好自己。

    只是今时今日,这一次,许令仪需要一个人面对九死一生,再没有了耳边的轻声呢喃。

    这一次,需要她把他从泥淖中拉出来了……

    许令仪收起手中的照片,给黄真发去了短信。

    [我来告诉你,我为什么会选择来素水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