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柔和,指向画中队列,“臣妾不通武事,但觉得……画中将士的军姿,恰恰是此画的点睛之笔,绝非败笔。”
萧景焕挑眉,似乎终于提起了些许兴致,尾音微扬:“哦?”
怀瑾深吸一口气,指着画中为首的士兵:“陛下您看,这些战士的站姿并非僵硬,而是一种内含静待号令而动的沉稳!正是这份‘静’中的‘动势’,让整个队伍显得凝而不散,充满了力量感。若如寻常画作那般,追求姿态各异,反倒失了军纪严明的精髓!”
她尽力用自己能想到的、最贴近画论的词汇去描述,试图掩盖自己在军营亲身经历过的见识。
萧景焕眯了眯眼,向前踱了一步,几乎与怀瑾并肩而立,目光却依旧锁在画上,语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般的逼迫:“说下去。不过,依朕看来,这般执着于军姿刻板,反倒失了鲜活气。打仗,靠的是临阵机变,又不是比谁站得直。”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怀瑾的心头。她想起了祖父的教诲,想起了边关风雪中那些一丝不苟的身影,想起了严明的军纪是如何用血与汗铸就的基石!
被这股情绪推动着,她几乎是不管不顾地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属于“沈怀瑾”的本色:“陛下此言,臣妾不敢苟同。军姿乃是军纪之表,若连站姿都松松垮垮,如何能指望其临阵之时令行禁止?”
这话一出,萧景焕明显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微红的脸颊上。他几乎是顺着她的话,用一种近乎辩论的语气接了下去,语速都快了些:“哦?照你这么说,站得笔直就能打胜仗了?战场瞬息万变,靠的是这里,”他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是战术和应变之能,不是木头桩子似的站着!”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若没有平日千万次‘木头桩子’般的锤炼,没有刻进骨子里的纪律,何来临危不乱的应变?只怕未等将军号令,自己就先乱了阵脚!这军姿,练的就是一股‘气’,一股‘魂’!”
她话音落下,亭中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怀瑾猛地清醒过来,脸色瞬间煞白。天!她方才……都说了些什么?! 顶撞圣上,字字句句都如此咄咄逼人!
更让她心惊的是,一股强烈的、令人不安的熟悉感随之席卷而来。方才那短短的几句争辩,从内容到语气,竟与她记忆中和辰璟哥哥在军营里的那次争吵,惊人地重合了!她惶然垂下头,不敢再看萧景焕,等待着雷霆之怒。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立刻到来。亭中安静得可怕,她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忍不住,极快地、偷偷抬眼瞥去——
只见萧景焕站在原地,竟像是……愣住了。他看着她,里面有清晰的惊愕,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反驳;还有一丝……恍然?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青筋浮现。
他在生气?还是……?怀瑾心乱如麻,无法解读这反常的沉默。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有些紧绷:“时辰不早了,你回去吧。”
怀瑾:“……是,臣妾告退。”怀瑾如蒙大赦,连忙福身,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走了几步,萧景焕忽然开口:“等等。”
怀瑾脚步一顿,心里一紧。他反悔了?要罚我?
却听他话题转得生硬:“看你那棋局摆的是《烂柯堂古谱》里的‘孤军深入’局吧?”
怀瑾愣了一下:“是……是的。”
“沈答应赏画的眼力……尚需磨砺,但这棋,倒像是用了心思。"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三日后,朕再来此处,测测你的水平。”
怀瑾还处在巨大的恐慌与迷惑中,下意识地想开口请罪:“陛下,臣妾方才失仪……”
可萧景焕根本不给她说完的机会,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地离去。
郑德跟在后面,捧着那几幅画,快步跟上。
怀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
回撷芳殿的路上,怀瑾失魂落魄。雪盏跟在她身后,直到四周无人,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声音里满是担忧与后怕:“小主,您方才……您怎么能那样跟皇上说话?那可是顶撞啊!”
怀瑾停下脚步。
良久,她才开口:“雪盏,我终于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