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到尾,若不是师祖那日提到师叔时没有避开他的面,他只怕连一点风声也得不到。
都说剑门掌门调理起人心来比用剑还娴熟,他今晚算是见识了。
而见师祖师叔对仙人态度这样平和,甚至有些
梅届得意洋洋瞥着他侧脸,见他反应有趣,顿时脸色转好,语气也变得饶了人:
“我不是向你讨谢来的,是要你给你的好师侄解释解释:”
“李剑圣从前最爱游山玩水,怎么竟肯在这雪窟里一蹲就是几千年?你道他定然恨你,恨你坏了剑门的名声,害得他失了掌事的权……”
逆生长成了十几岁模样的李剑圣翘着脚,手里拈着一缕自己长度及地的白发,甩着发梢玩:
“诶,此言差矣。”
“李某何时在乎过那些?”
却是截住了话头,不肯让梅届再这么仔仔细细审自己的关门弟子。
“难为小辈不是你的作风,何妨让我自己来讲。”
见师祖要行教诲,宋无远立即垂目敬听。
李沧却没了下文,手里摆弄几下,给发丝打了个死扣,又低头盯着死扣慢慢松滑开来。
“从哪说起呢……事情又多又乱,也没什么有意思的,实在恼人。”
他喃喃道。声音清脆稚气,连语调也不自觉沾了几分孩童的神韵。
宋无远当即递出一个话头:
“不论如何,师祖想来是为了剑门着想。”
他其实有更离奇的猜测——毕竟当年师叔叛门后,掌门之位传得突然;诸多宗门被师祖反击时打得元气大伤,某些恶言恶语也有流传下来,时时见于野生话本。
说是师祖虽全胜而归,却失尽人心;
剑门正道盟主的地位岌岌可危,眼见要牵累门中上下不知多少弟子……
于是当今掌门,也就是他的亲传师父只好临危受任,紧急公关力挽狂澜,这才有了剑门今日安稳的地位。
论及剑法,众人心中还是觉得李剑圣最高;可若是谈到作为一宗之主的风范,三界之中可少有人能比及姚掌门的盛名。
与此同时师祖也彻底销声匿迹,几乎让人以为世上没了这个人;
除却偶尔挑个年节出来转转,再现世就只有上次到青玉京救场了——期间沉寂,竟有千年。
虽不敬,但他也暗暗猜测过是不是师祖当年落下了什么暗伤隐疾;或是,师父为消后患,不许师祖出去寻人……
这样想实在不该,实在不该;胡乱揣测,可对不起师门的恩情。
李沧听了“为剑门着想”五个字,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他徒孙一阵摸不着头脑。
“……?”
环视周围,又见师叔别开脸似有愧色,仙人亦不知被谁的话逗笑,弯着眉抿着唇。
李沧将刚才放回去的核桃摸回手里,一点不用外力取巧,只是如寻常凡人一样捏碎,在手心挑挑拣拣。
“并非不想,而是不能。”
“当日剑门山被围,我虽能以剑破敌,以一敌万终究气力不支……”
即使修仙者再能突破天道桎梏,到底不过是肉体凡胎。久战不竭,神话而已,岂能全信?
“所以呢,你师祖我想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宋无远联想起先前许多,心头升起一阵不妙预感。
“建宗立派之时,我与你师父一起历遍山川,只为寻一处好风水。选在这儿,看中的便是山中灵气浓郁,远胜他处。”
“情势紧急,眼见若是不能将那些宵小击退,剑门恐有覆灭之危。”
“与其将这福地拱手让人,倒不如我自己用去了好——”
宋无远凝眉。
“所以……”
梅届适时补上最后一句,和颜悦色之至,显然对剑圣的往昔遭遇有些幸灾乐祸。
“所以他以剑为引,抽干了剑门山的灵气。”
“……!”
怎么会!
“可是山中如今不是……”
“如今依然灵气旺盛,取之不尽?”
李沧伸出,手挡在自己眼前,盯着手背不知在看什么。
“此山自为一体,历千万年积累才有那般福缘,将近生出自身灵智,畅然和合于天地之间。”
“却被我一时意气毁于一旦,草木尽枯,行将就木,积重难返。”
他眼睛的颜色有那样淡,发丝也素若霜雪,几乎透明;若不是口中尚念的是人间言语,只怕要被当作是什么野鬼精灵。
宋无远心念忽动。他记得,无论是哪一个版本的传言,提起师祖从前闯荡的时候,都赞一声“墨发及腰”……
及到他这一代弟子见到面时,为何却是这般模样?
“——岂不闻‘有借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