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结亲之人才会穿。
他站到了树下,仰头去看。
树桠间坐着一个人,一袭红衣,懒懒倚着,低着眼睛瞥他,目光极淡漠极深远;
仿佛不是看着他,而是看着更遥远的、更苍茫的什么东西。
分明与刚才所见是同一张脸,身上透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太清高,太孤寂,几乎不像是尘世之人。
更像是……草木凝成的精魄。
宋无远听见他说:
“真是无聊。”
声音空灵,好像不是自他的唇齿间发出,而是由树上的万千红梅一同吟唱出来。
宋无远认真看着梅江春这幅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的样子,一时失语。
异色的瞳仁,一粉一绿,剔透晶莹;
正是帮他炼化“长生药”时,一闪而过的法相。
唯一不同的是眉心光洁空白,没有红印——不过也是,其背后已经有了整棵梅树,又岂差那小小一朵?
“您……您为什么觉得无聊?”
剑修犹豫半晌,尝试着丢出一个问题。
上方那人又淡淡开口:
“命太长了。”
“也没有有趣的东西。”
“什么都看过了,什么都不新鲜,不知道还有什么事可做。”
瞥着剑修的目光慢慢移开了,忽视掉他的存在,慢慢移向平视的远方。
“你有多少岁。”
“——二百九十九,今年尚未过生辰。”
“……那你还要很久才会懂了。”
掩在花枝间那道身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厌倦,仿佛仅仅是活着本身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折磨。
宋无远不知该如何回应劝慰,只能同对方一起陷入沉默。
梅花瓣无声落下,越积越多,几乎将满地琼花淹为一片血海。
平静如鉴,泛不起一点波纹。
“梅江春”的衣摆静静垂着,梅树亦静静肃立着,如同早被岁月同化成了天地的一部分,获得了永恒的同时也再无法更迭半分。
宋无远觉得自己有些哑了,喉舌僵住,被雪花冻伤而举止都变得缓慢;
“无聊”两字如同利刃,深深扎进了他的心窍之中。
在他意识到某些真相的可能性并且为那迷茫和怀疑之前,他竟先感同身受般地体会到了对方的痛苦。
是啊,那样长的生命,岂会虚度?
眼见沧海桑田世事变迁,自身不得不面对一成不变的无聊——原来站到顶峰上去,亦会这么痛苦。
或许他自己号称为天才的一世在对方眼中也不过转瞬即逝的沙砾,弹指间就会化为风尘散去。
但愈是意识到这件事,剑修心中的不甘就愈发浓重。
他有些烦躁地拂去面上的落花,忽然知道了自己要说些什么才能引起对方的注意。
“……我爱您。”
“什么?”
红衣人飘远的视线一瞬间勾了回来,直直刺向树下那不自量力的修士。
“我是说,我爱您。——您曾经答应我陪我一生一世,难道而今都不打算兑现了么?”
宋无远自顾自说了下去。哪怕知道自己也许不过是在与自身的妄念对话,他仍然打算把要说的话都说完。
“……哈哈。”
良久,“梅江春”轻蔑地低笑两声,随后竟渐渐发展成一发不可收拾的狂笑,好像方才听到了世上最有趣的笑话。
他笑得前仰后合,完全失去了原本的从容淡漠,再没有了一点厌倦,满树红梅都随他的笑声张狂地颤动起来。
“你说什么……‘爱’?‘一生一世’?你这样短的性命,在我眼中不过蜉蝣朝生暮死,所谓‘一生一世’又算得上什么?”
那两颗剔透如碧玺的眸子一下紧紧攫住了他。
“梅江春”飞身而下,落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他的衣襟;
顺势而下,倏然破开了剑修胸前的衣裳!
尖而利的丹蔻抵住了他的心口处。
那里赫然有一片小小的红色花瓣,印在肌肤之上,明亮如新涌出的心头血。
“但你确然没有说谎……这是我的印记。”
“你做了什么?我为什么会把‘它’分给你?”
“梅江春”的表情似是困惑,又似是苦恼,似乎对此毫无印象。
两人间一下变得毫无隔阂,甚至让人隐隐有种感觉——他们原本就是一体的。
梅江春捧起宋无远的脸,指尖擦过眉峰、眼尾、鼻梁,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动作那样温柔,眼神却像要掀起每一寸肌肤,挖出每一缕经脉,捧进手心里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