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己
   “据我了解,牧城做事认真负责,他有担当,这么危险的事,若非有百分百的把握,他不会付诸行动的。”

    “他相信自己,你也应该选择相信他。”

    她换了种话术,苦口婆心地说:“你可能不知道,牧城工作中最敬重的师父去世了。以往办案,牧城心急,常以身涉险,是他师父不辞辛苦,将他拉回该严守的边界。”

    “工作以来,他接手不少案子,凶杀案命案不计其数,他肩上背负的东西越来越重。”

    “与生俱来的使命感驱使他在这条路上愈走愈远,可时间久了,积压在他心头的情绪迟早会爆发。”

    “我自然看到了他的天赋,也明白这份工作对于他的重要性。”

    “可是那些压力、负担、闲言碎语早晚会在一个特殊的节点,彻底压垮他。”

    “如今他师父去世,我担心这就是那个致命的节点。”

    “就算这个不是,下一个还会远吗?”

    听到这,江理放下刀叉,擦擦嘴,郑重其事地说:“牧姐,牧城是一名成年人。”

    江理理解牧芷“扶弟魔”的迫切心情,因为她的“扶”是正面意义上的“扶”。

    去翻作为人类底线的法律,上面合情合理地规定了亲人间有相互扶持、相互帮助的义务。

    可是——

    夜半办公室经久不灭的灯,永远被卷宗堆满的桌面,还有熬夜激素分泌冒出的青渣,尺寸不合的行军床上绻缩的身影。

    种种场景浮现眼前,不光牧城,局里的大家都是。

    他还听说,不少女警因为工作压力大内分泌失调,月经紊乱。

    但这些负荷不仅没有阻挡案件侦破的脚步,反而支撑起机器的运作。

    自然界的生物尚且有“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一说,刑警队的工作倘若没点波折和磨难,那违法犯罪的歧途只会被开辟出无数条分支,并有人随之越陷越深。

    并非他吹捧“苦难式教育”,只是事实如此。

    不知怎得,有种莫名直觉,他相信,牧城并不习惯去过“富少爷”那般美滋滋的生活。

    混吃等死,挥霍青春,那才真正致命。

    “正如你所说,这个不是,下一个也很快会到来。这是他人生中不可避免的,必须要面对的。我相信,长达六年的工作生涯已经教会他很多,他远比你我想的要坚强。面对这些节点,逃避可不是合格的应对方案。”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就算他做回商人,难道要面对的比警察少吗?名利场浮华蔽目,功利熏心,至少目前的工作更纯粹。”

    “他不像其他富二代那样自视甚高,纨绔不羁,我们应该高兴才对。不仅如此,牧城很早就找到自己热爱的工作,并愿意为之奋斗,这是件求之不得好事。要知道,世界上无数人忙忙碌碌,穷尽一生都找不到自己想要的。”

    最后,他语气轻松地说:“牧城已经远超常人一大截了。”

    话毕,牛肉被他自然地塞进嘴里嚼嚼嚼。他反应迟钝地醒悟过来,自己居然能对牧城发表这么大一长串叽里咕噜的演讲。

    牧芷听完点点头,双臂搭在桌边,问:“那你呢,江理?”

    “什么?”

    “你找到你想要的了吗?”

    “和牧城一样,我也很幸运。”虽对牧芷的提问感到错愕——话题怎么就突兀地转变到他身上了——他还是如实回答道:“当老师就是我的理想。现在看来,我已经做到了。”

    “介意我问问为什么吗?”

    他顿了顿,言语里若有若无的骄傲被压下,语气平平地说:“当然不。因为我曾经遇到过一位很负责的老师,她的所作所为为我指明方向。”

    “这样看来,她是位很好的老师。”

    “是的。我很尊重她,庆幸能遇到这样一位老师。”

    “我替你感到高兴,江理。”牧芷笑着拨弄长发,选择把戏演到底,她说:“不论如何,谢谢你开导我。你很擅长看透一个人,我敢说,如果你和牧城之间没发生那些不愉快的事,你们一定能成为彼此的知己。”

    半真半假的话像烟花混乱地炸响在耳膜。

    他相信自己给出的话术是牧芷想要的答案。他揣测考官意图,卑鄙地动用微表情,完美提交了答卷,考官却向他抛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答复。

    ——知己。

    他对知己的认知还停留在初中学的伯牙子期。心意相通,理解彼此,他和牧城远远犯不上这个词。

    权当是牧芷对他答卷的嘉奖,或者应该归功于自己敏锐的洞察力?

    总之,高山流水,绝不是牧芷一句空话能概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