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英丽,别多管闲事,省得山上人来找麻烦。你忘了上次老李家嚣张跋扈那样……”
“是啊,是啊,人各有命……”
“你有没有心啊,人小姑娘还是个孩子!”
“心?哼,要是有人多管管,我也不至于心狠。山上那群野人,有人敢带头治吗?”
“你有心,你管呗。你出钱,把她送回家。”
“得了吧你,不做好事,好歹嘴上积点德,小心下辈子——”
“怎么着?下辈子怎么着……我活一辈子是一辈子,这辈子快活就行!”
“哼,有这一遭,你能快活起来我就不姓文!”
“——行了行了,过多的咱不掺和,但好歹小姑娘跑到咱跟前来了,你们谁要愿意出钱,谁就出。不出的就该干嘛干嘛去,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出啥钱,直接报警呗!”
闻言,她攥紧衣角,拨浪鼓似的摇头。
“我说小姑娘,报警是最安全的做法。不让报警,你别是骗钱的吧?”
话一出,头摇得更狠了。
周围的景色被拉成模糊的线条,闲言碎语变得不再清晰,眼一黑,她晕了过去。
感到脑袋在颠簸中碰到硬物数次,她支起手肘,应激般睁开了眼。
恐怖的想法并没有应验,她发现自己正安稳地坐在一辆客车上。
客车暖气开得足,即使衣着单薄,也不觉得寒冷。
她撑起身子,探头看看前后,再三确认这是一辆再平常不过的客车。
前挡风玻璃下方放这一块纸壳牌子,用红笔写着“化钟市—南兴市”的字样。
客满的座位上挨着形形色色的人,有线耳机听音乐的人,望向窗外发呆的人,拨弄手机的人,安详熟睡的人,人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她的脚下多了个包裹,里面装着字条、现金和衣物。
她展开字条,笔迹娟秀:“小姑娘,没有你的身份证,又怕野人讨下来,只能送你坐客车。我们凑了些钱,应该够你回家的。”
小心翼翼地收好字条,她抬头望向前路,一跳一跳的树影洒在纸壳牌上,她的心也跟着跳跃起来。
中间换乘了五六躺车,辗转过后,她终于在迈合落脚,结束被迫的流亡。
独属于迈合的那股咸咸的、潮湿的海风扑面,她突然变得犹豫。
得知她出逃的消息,人贩子会不会去找她?
刚迈出的脚步突然重达千斤。
可是爸妈应该报警了吧。人贩子不敢的。
她还是迈出了那一步,趁着村里人出海的正午,她走过熟悉的桥,朝家的方向走。
不巧,正如她所担心的,家门口蹲守了三两个陌生人。
还有个她认识且无比亲密的男人,她父亲。
“跑了?不可能,妮妮胆子小,跑不了多远的。”
此刻,最亲密的称呼变成了最确切的指证。父亲向来伟岸的形象瞬间崩塌,虽然父亲脾气不好,总是打骂她,不让她上学。可她明白,父亲这么做都是为了这个家。
父亲日益佝偻的腰背、泛花的眼睛、风湿的关节,这些她曾经心疼并想为之解忧的软肋,变成锐利的罪证,堵住她的嘴。
十天的奔波,没换来她想象中的结果。
妈妈呢?
她瞬间脱力,扶着墙根,按耐住不安的心,听父亲把话说完。
“她到底是不是你生的?小丫头精得很,在王家吃饱喝足,养精蓄锐就等着跑呢!”
“咋可能?她在家可是被我治得服服帖帖的。”
付晓东得意地笑笑,可身边人没好脸色:“吹牛波呢?这几天你盯着点,我去幸福小区蹲着。有消息立马汇报,不然这钱我可一分都不给。”
“得得得。”
几人要走,她赶忙往村口跑。
她记得村口有块大牌子,躲到后面。却因为脚步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扶着牌子才勉强稳住身子。
待几人走后,钻心的酸痛传遍四肢百骸。她干脆抱着牌子坐在地上,不知接下来该去哪里。
她没家了。
被最亲的人抛弃的落寞感像潮水般淹没了她,父亲要把她卖掉供俊宇读书,把她卖掉养家糊口。母亲嫌弃她不会做家务,不会照顾弟弟。弟弟整日哭喊,用玩具砸她,拽她的头发,她也没法伸冤——你是姐姐,你让让他。
前半生的记忆碎片一股脑涌现,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能想起来的偏偏是这些糟糕堕落的场面。
心脏像被剌开个豁口,酸水、鲜血迸溅出来,她小腹酸麻,哭成泪人。
她的委屈没处发泄。她憋闷,难捱。
她竭力回想,绞尽脑汁,榨干脑汁,想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