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氛围总让人变得脆弱感性,直到曙光重新唤醒理性。
楚阳从昨晚尚能心存幻想的感性中清醒过来。无论武知源是真的撇下他独自逃命去了,亦或是在外出时发生了意外——被人贩子追回来掳走,或是被野兽袭击——这些都不再是他要考虑的事情了。
他只有一边为她默哀,一边开始计划自己的出路。
他摸索着周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根“拐杖”还在。
楚阳撑起身子,想扩大搜索范围,看看附近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物件。秸秆和枯草在手下沙沙作响。
“你在找什么?”
武知源的声音从窑洞口传来,犹如天降。
楚阳抬头望去,她正用衣服兜了一堆沉甸甸的东西走来,神情疲惫,有些气喘地坐在他身边。
借着微弱的天光,楚阳看到她原本白净的脸上挂了不少灰尘和汗珠,衣襟前装满了他叫不出名字的酸枣和野果。从她坐下后就倚靠在塌了一半的土炕上喘气的狼狈模样判断,她恐怕忙了一整晚。
楚阳顿时为昨晚自己的小人之心而感到羞愧难当。
“快吃吧。”武知源见他愣神,催促道:“吃完还得赶路。我都试过了,能吃的。”
一天一夜滴水未进,楚阳早已饥肠辘辘,忙点点头,从果子里挑起一颗小拇指大小的暗红色果子,在袖口蹭了蹭,塞进嘴里。谁知刚咬破果皮,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瞬间充斥了他整个口腔,那刺激的味道使他的脸皱成一团,作势就要吐出来,却被武知源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别吐!难吃是难吃点儿,但是条件有限,方圆百里就只有这些酸枣能充饥了。现在可不是挑食的时候。”
楚阳看着她的黑眼圈,想到她这一晚摸黑的辛劳,只能顺从地点点头,强忍着酸涩,把果肉吞了下去。
武知源抚了抚他的头,满意地说:“真乖。你慢慢吃,我打个盹儿,等天再亮一点就出发。”
说完,她靠在塌陷的土炕上,闭目休息。
楚阳深知她独自一晚外出觅食的艰难,愈发珍惜她的劳动成果,细细吃完每一颗果子后,他感觉整个人恢复了不少体力,脑袋也不像之前那样昏沉难受了。
转头望去,武知源的头已经低垂,呼吸深沉,应该已经进入了梦乡。她双手抱在胸前,身体蜷成一团,那样子很难不让人怜惜。
楚阳怕她着凉,便小心翼翼地用身边的秸秆覆盖在她身上。但干燥脆弱的秸秆叶片发出的响动惊动了她,她睁开眼,伸了个懒腰,随即张罗着要出发。
楚阳有些不忍地劝说:“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我休息好了。”武知源却像完全恢复了精力似地催促,“我们得趁着天亮,尽量多赶些路。”
这话倒是没错,两人当即整装出发。
一路上,两人相互搀扶,走在不知通往何处的土坡上。
每走一段路,楚阳总能发现地上有一处用干草或秸秆铺设的落脚点,旁边还散落着一些野果。他这才意识到,这些,都是武知源昨晚摸黑提前准备好的,就是为了白天赶路时能尽可能地节省时间和体力,特意留下的“补给点”。要不是她细心,以楚阳现在的伤势,又要休息又要赶路,一天恐怕连半程都走不下来。
即便如此,前路依然充满艰辛。
两人走走停停一整天,眼前的景象始终没有任何变化——黄土沟壑延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一点儿不见其他人的生活痕迹。
眼看着天色再次暗了下来,两人只能在一个高地的背风口,找了个勉强能歇脚过夜的地方。
春天的黄土高原上,白天艳阳高照时干燥温暖,到了晚上却冷得瘆人。前一晚在窑洞时还不明显,如今暴露在外,才真切地感受到寒意刺骨。
武知源尽可能多地从附近搬来大大小小的石块,为两人垒起了一个简易的“堡垒”,又用各种干草秸秆铺上保暖。但那夜风就像长了眼睛似的,总能从石头的缝隙间钻入,精准地往人身上吹。
两个人背对背蜷缩着身体,靠得越来越近。
武知源没有丝毫犹豫,转过身去,伸手就要抱住楚阳的后背取暖。
楚阳一怔,侧身避开:“你干什么?”
看样子,他还桎梏于“男女有别”一类的世俗窠臼。
“都什么时候了,活命要紧!”
武知源呛声回怼,然后也不管他是同意还是拒绝,直接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
楚阳原本还想强撑,可被她这么一抱,顿时感到一股暖意而来。犹豫了一阵,他配合地抬起臂膀,将她整个人环抱起来。
夜色深沉,风声呜咽。
两个心无旁骛的人紧紧相拥,彼此的心中只有同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先挨过今晚再说。
外要对抗严寒,内要抵抗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