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果真言而有信,于我有援手之恩。若非大人,我早已是权贵榻上一件玩物,枯骨不知埋于何处野坟。池安铭记于心,片刻不敢或忘。正因记得,才选择坦白,而非将此事作为一把暗处的刀。”
说着,他眼中水光潋滟:
“可大人当初救我,难道有半分是因怜我这个人本身?我是符家人,把我送回去,可以结交父亲这个人情,也是为您自己在朝中铺路,这何尝不是互利?”
“我今日醒来后,没有试图逃走,更没有将这桩秘辛透露给第二个人知道。我选择站在这里,将我的命门暴露给您。大人与我,或许可以有另一种相处方式。”
“另一种方式?就凭你的空口白牙?”柳未嗤笑道,“本官的柳叶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提到柳叶,符池安的神色松动了一些,似乎就在等这句话,立刻接道:
“大人放心,柳叶姑娘无事。昨夜那些黑衣人虽未得手,但回去时接应到了假扮成我的家姐。她离去时,身边带着一个小厮,正是柳叶姑娘。”
柳未眉梢一挑。
她不曾说出柳叶的性别,符池安便知是女子。柳叶在家时虽是她的贴身婢女,可这些年跟着她科考赴任,一直以男子打扮示人,竟也露出破绽了么。
“姐姐并非歹人,她带走柳叶姑娘,一则是身边不能全然无人侍候,二则还需大人替她遮掩,绝不会贸然动您的人。
符池安说着,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笺,递了过去。
“姐姐还留下了一封书信。”
柳未接过,迅速展开。
大人亲启。
婢子一切安好,请勿挂心。夫人心善,待婢子极好。夫人知婢子乃大人心尖上的人,平日形影不离,原是有了正妻便要抬妾的,故绝不会苛待于我。此番随行,亦是权宜之计,望大人安心公务,早日接婢子回府团聚。
爱婢柳叶 敬上
柳未眼角忍不住跳了跳。
这丫头,还真是什么都敢写,“心尖上的人”、“抬妾”?亏她想得出来。
但看到这熟悉的字迹和语气,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
柳叶一向机灵,这信寄出前符小姐势必要过眼,这样写既解释了她为什么要扮成男人,又点明了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让挟持她的符小姐不敢轻举妄动,同时以为捏住了自己的命脉。
符小姐不会想让自己这个“夫君”主动爆出丑闻,确实没必要在此刻得罪她。看来柳叶暂时无恙。
她重新折好信,收入衣袖。
符池安顶着她晦暗不明的神色,试探着开口:
“大人难道就不好奇,我是如何发现的吗?”
柳未抬眼冷冷地瞪向他,目光仿佛要将他剥皮拆骨。
符池安被她看得一阵心悸,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我也是今日才确定的。”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
“是血的气味。”
柳未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昨日我被迷晕过去,在两种药物的作用下五感异于常人。”他缓缓道,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柳未心上,“我一向血气弱,您一靠近我便醒了。有一丝很淡,但绝对错不了的血腥气,是从您身上传来的。”
“因为替嫁事发突然,我不敢贸然睁眼,只得继续装晕,思量对策。加之以为以为您身上有伤,并没有怀疑。”
“可是,”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柳未身上,“今日郡君来看诊,我试探过,您除了手上外伤,周身并无新伤。那血气从何而来?”他目光微垂,竟还有心思开玩笑,“总不会是您吸了血。”
“再者,昨日您为我解缚宽衣,为何最终动手的是萧将军,您只是在旁吩咐?若皆是男子,何须如此避嫌?”
“我原本只有八分怀疑,可柳叶姑娘那封信一到就变成十分确定了。柳叶一个姑娘家,平日里却是男子装扮,随您升堂下衙,形影不离。姑娘说她是您的爱婢,这本也罢了。可我过去借住贵府时,亲眼所见,您与柳叶姑娘不过是主仆情谊,哪有半分旖旎?
“既然如此,她一个女子,为何要如此伪装?除非她的主人,本身也有绝不能为人知晓的秘密,需要最信任的同类在身边日夜掩护。”
他目光清亮,将所有线索串联成一条无可辩驳的锁链:
“大人,您并非男儿身。那血气,是女子天癸水至的月信。”
柳未的指尖在袖中变得冰凉。
“符公子病中还是不要劳神多思的好。”
竟然是这里出了纰漏。
她千算万算,处处小心掩饰,却万万没想到,会在那样混乱的时刻,被一个五感失常又装昏的人捕捉到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