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云白这般别扭的模样,玉无晦突然想起他的小师弟,从前他游历归来,就数那孩子眼泪流得最多。
“好云白,莫要再哭了,以后你高兴的事还多着呢,天长日久,你岂不是要把泪都流尽?”玉无晦笑意盈盈,沉重的呼吸却暴露了他的拙劣掩饰。
凡人之躯到底是比不上修士,稍微动作都要头晕气喘个一时半刻。
王无晦还欲再说,云白就熟练把他按在院里的石椅上,转身回屋准备大扫除,“好,公子你先休息,我去收拾收拾屋子。”
看他一小只人忙前忙后,玉无晦撸起袖子也想加入,一截纤细冷白的手臂映入眼帘,玉无晦讪讪把袖子放下,朝二公子这身细皮嫩肉的皮囊可经不起他折腾。
此时已是深秋时节,院中草木大多枯槁,惟有一株高大银杏萧萧,满地黄叶堆积,一方小池也散落着片片碎金。
玉无晦无事可做,借着碧透池水看清了朝歌的面容。天公作巧,竟与他原本的相貌有三分相似,只是这张脸轮廓更加柔和,尚具稚气未脱之感。
少年安静地蹲在池边,乍看到这景象,云白心里打了个突,丢下鸡毛掸子就冲了上去。玉无晦支着下巴刚想起身,突然被人抱住腰往后拖,他下意识屈肘向后一捣。
云白敏捷避开,边拖着人向后边哄道:“公子乖啊,水不好玩,我们回房去,云白给你读话本好不好?”
玉无晦没料到云白看着瘦瘦小小一只,力气却出奇的大,一时间竟挣不脱这束缚。身上的白衣沾了泥,他索性解放全身,没骨头似的任由云白拖回屋。
岁月是把无情刀,年少时他纵剑上天入地,如今重活一世自然是要吃上一吃这凡尘之苦。
抛开别的不说,云白真是个炼器的好苗子,若是千年前让他遇见了,定要骗进宗门里好好调教一番,至于千年后……
外袍已经被云白扒去洗了,玉无晦乖乖端坐在床上,双手交叠,等着读话本的人回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已悔了十几遍。
失策,云白看着可可爱爱,没想到竟是钟白老妈子的幼年体。
钟白,他的十七师兄,一张嘴能把死人念叨成活人,整个宗门上到出行吃住,下到衣着服饰,全都由钟白一手操办,当然,那也是他过得最体面的一段日子,若没有无垠城一役……
“嘎吱”的推门声传来,玉无晦骤然收回神思,拍拍左边的空位,混不吝笑道:“云白,你回来啦,快来坐。”
云白将一碗酒酿塞进他手里,又从柜中翻出一本破旧的小书,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公子嗜甜,我特地做了一碗桂花酒酿,待会儿我读话本,公子你安心听就是了。”
“嗯嗯。”玉无晦含着满口甜香,如愿过上了大龄但幼齿的生活,好不畅快。
云白念话本的声音平直无波,玉无晦捧着酒酿听得津津有味,几次想抚掌叫好,虽然素未谋面,但他已与十三君结下高山流水之谊。
生活无味,话本这种东西自然是越劲爆越好,十三君文笔甚佳。
玉无晦正上头于应慕寒与师弟俞雾的狗血爱情,云白突然读到了应慕寒的生平。
“应慕寒天生剑骨,十五岁便平定玖城之乱,连斩魔族三大长老,玉质冰骨,高眉深目,其瞳色天生幽蓝,所到之处,祸乱必定,故世人皆称其照玉君……”
“等等,这应慕寒干的事儿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玉无晦觉得不对劲,下意识脱口而出,“云白,殷不负什么时候改名叫应慕寒了?”
“……”
“公子,应慕寒就是应慕寒,跟那位没有半点关系,各位仙长还在朝家,这可不能乱说。”
“好了,今日的话本就读到这儿,公子你可以去和乐夫人说话了。”云白兀自把话本塞回柜子深处,推着玉无晦往外走。
“云白,这话本你打哪儿买的?可千万别泄露出去,不然十三君小命难保啊。”玉无晦说着,突然笑了起来。
云白充耳不闻,急匆匆推着他向后院去。
丹桂的气息愈发浓烈,一座孤坟静静立在三两桂树之下。
慈母乐韵之墓。
玉无晦看着,莫名觉得心悸,不由自主上前,记忆里遮盖的云烟蓦然褪散。
帷幔下的女子穿一身淡青襦裙,眉梢眼角藏秀气,音容笑貌露温柔。
“小歌,来抱抱,娘今日给你讲《西厢记》好不好?”
“小歌,怎么又和云白玩水,衣裳都湿了。”
“小歌,娘做了桂花酒酿,来……”
“小歌,你在柜子里藏好了,娘马上就回来找你。”
……
朝歌的记忆很简单,乐韵总是笑着叫他小歌,从未有半分愠色,直至朝歌十五岁那年,她被人划花了脸,强行灌下毒药,生生惨死在朝歌眼前。
云白寻来时,朝歌跪坐在血泊里,眼神迷茫,一声声唤着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