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
啊,当初有多大的雄心壮志,这会屈服于现实就有多打脸。”洛霜自嘲道。

    “屈服现实不丢人。”祝俞安说,“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不容易。”

    “活着这件事确实就是挺不容易的,”洛霜眼睛盯着帐篷顶,“但其实我没觉得我不容易,之前采访的时候见过太多不容易。”

    洛霜的采访经历挺丰富的,采访过烈日下高空作业的工人、看似叛逆实际善良的小混混、双目失明仍心怀善念做慈善事业的盲人......

    祝俞安静静地听着洛霜说自己之前的采访经历,说到采访一家五保户的时候洛霜抽了抽鼻子。

    “那个叔叔天生残疾,婶婶也重病在床,前段时间过世了,他们的孩子和我差不多大,但智力停留在6岁,名字叫做希望。

    希望会很礼貌地打招呼,说哥哥姐姐们好,还会给我们拿他珍藏舍不得吃的零食,那个零食都已经过期很久了......

    我们第二次去采访的时候,带了吃的用的,给希望买了漫画玩具和零食,他高兴又惊喜,因为那些在我们看来平平无奇又普通的东西,对于他来说是新鲜陌生的。

    听人说我们是大学生,希望就问我:什么是‘大学生’什么是‘读书’。

    希望平时看捡回来的漫画小人书,就问我这是不是读书,他的眼神懵懂清澈,像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他问我们读了书是不是就能当‘大学生’。我和摄像当时都绷不住了,轮班出去哭,擦干眼泪接着回来拍。

    我第一次知道,有人的生活是那样艰难,明明是和我同龄,如果正常的话希望也可以读大学,读很多的书,有属于自己的人生,真正成为自己和家人的希望。

    但他的人生被永远定格在六岁,被永远限制在那个家徒四壁的小平房里,照顾重病的妈妈,帮腿脚不便的爸爸干活。唯一的朋友是家养的鸡鸭,但这些鸡鸭一年一杀,唯一的爱好是看书上的图片,因为他不识字。

    他叫希望,他刚出生时也曾被寄托美好的希望,但最讽刺最可悲的是,他无法找寻希望,他也永远也成为不了希望。

    他不懂什么是命运,也没有人能拯救他,甚至连他自己都永远不会有拯救自己、改变现状的意识,因为他对自己的境遇毫无感知。

    只有我这个无能为力的外人,第一次觉得肩上扛着摄像机沉重如同人生,我们只能在镜头后面为不属于自己的痛苦默默流泪,并试图用镜头和手里的笔帮他创造希望。”

    伸手动作太大,洛霜只偏过头在枕头上悄悄蹭掉眼泪,他话里带了鼻音:“不好意思祝医生,每次想起来希望我就总忍不住想哭。”

    祝俞安没说话,慢慢擦掉洛霜眼角的眼泪。

    “所以我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感到愧疚,面对世俗,我发现自己也只是个俗人,能够看到不幸但仍然成为不了英雄。”洛霜眼泪滚落,打湿祝俞安的指尖。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祝俞安摸摸洛霜的头发。

    “先考虑自己的生活这不是过错。在无能为力的时候还始终保持向善之心、始终怀有不忍之心,去共情和帮助,尽自己所能,这也不能不算是英雄。”

    洛霜闷闷地“嗯”了一声,转头看看祝俞安,“哥我话匣子关不上了,你能再听会吗?”

    “你说吧,我听着。”祝俞安侧过身,胳膊撑在脑袋底下看着洛霜。

    小孩儿睫毛上还挂着一小滴眼泪,跟着眨眼一闪一闪。

    洛霜又说了很多,他说采访比他还小的不良少年们,那群孩子年纪小,为了所谓兄弟义气打架斗殴,叛逆辍学,但又会因为捡到流浪小猫无法照顾,送去了流浪猫小院,自那之后就经常跑过去义务帮助小院,拿打零工赚的钱给小猫们买粮。

    满背纹身凶神恶煞在外面“呼风唤雨”的不良老大被猫抓一下,不但不生气还夸小猫抓得准......

    而这里面大部分孩子的父母都是外出务工的留守儿童,他们有的从小到大只见过父母两次,有的则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多了个弟弟,而这个弟弟跟着父母在大城市生活。

    采访只有两根绳子吊着的高空作业的工人,除了高空坠落的危险,他们还要面对的是触电打击等风险,任何设备的微小故障都可能酿成悲剧......

    洛霜说完这些,望着暗色的帐顶沉默了一会,祝俞安没有打扰他,在寂静的朦胧里看着洛霜的侧脸。

    最后洛霜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自己做过很多次采访,越是看到众生皆苦,越是觉得自己无能为力,越是深入了解,越能感知到更多的痛苦。

    深夜笔耕不辍的时候总会想问问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苦难,但也只能擦擦眼泪继续写稿。

    哪怕不会有人在乎,也不会有人关注,哪怕力量微弱如寒霜,哪怕所做的一切如同挑雪填井,依然无力改变任何现状。但想到他们干裂粗糙双手上的笑脸和眼睛,就依然想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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