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踱步在殿外,他刚刚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向殿内,太平和显还在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有说不完的话似的,比他都还要亲近了。又想到太平不愿见他,心里的苦闷抵达顶峰,乳娘春又在身旁候着,他不想被一个仆从看到脆弱,只好拼命地用袖子揉眼睛。
显拖着他满身的赘肉气喘吁吁跑出了殿门,他低头嗫嚅:“…太平想见你。”
他几乎是以朝圣的心情再次踏足重新焕发明媚的凤阳阁。他想告诉她:院里那棵参天古树在你出事的那天白日被雷劈了一击;父亲的眼疾又加重了,把自己关在熏风殿里玩皮影戏;皇后…母亲用案牍上小山高的政务和奏折来麻痹自己悲痛的心情;而我…也很想你。旦看见自己的妹妹倚躺在帐子后面的软榻上,层层叠叠朦胧的纱布在暧昧的烛火摇曳下,那帘后的身影明明灭灭,若隐若现。少年不由屏住呼吸,他拂开纱幔,太平的长发像黑冬麦一样,蔓延、直至床畔。
女孩儿无聊地把玩手上的香囊,旦笑了,却还是落下泪:“太平…妹妹,是你吗?”
在你的记忆里,你的父亲应当是不苟言笑的,他并非爱哭鼻子的男人。即使他心中有无穷的苦闷与郁结,眼泪都不会轻易掉下来。第一世我只在你爷爷去世时见过他掉泪,还有你奶奶强迫他退位时他掐死了一只心爱的鸽子,泪花刺痛我两辈子。今生你父亲又把眼泪大多给了我。我再也还不清你父亲的情,那份绮丽的惊心动魄将在我心中上演千万次。
阔别一世,我再一次见到旦,咫尺之遥,欲说还休。在父皇这么多儿子中,旦是最像他父亲的,浓眉凤目,鼻子挺挺的,两片厚厚的嘴唇像涂了膏,泛着健康的光泽。下巴上还有一道儿,威武得像个将军…旦哥哥,我曾在家破人亡后和他依偎在一起,听他隐秘倾吐:他为什么养鸽子,他那早早被父母扼杀在襁褓之中的雄心和梦想;听他扼腕叹息:他为什么隐姓埋名,花整整二十年才培养这份闲淡的心情…
凤阳阁里寂静无声,若是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声音,看向旦年轻稚嫩的面庞,太平再次彷徨了:佛祖、耶稣、何方神明到底因何把她重新放回大明宫,难道要让她再亲历一次悲剧的重演吗?太平再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近乡情怯,所以在她睁眼看见年轻的李旦时,她只想要让他离自己远远的,叶儿酿成的悲剧还在警醒她,她不能再让旦哥哥心碎了…他们俩之间,心碎的只有她就足够。可他们是兄妹,血脉是她无法割断的绳索,既然之则安之吧。
“旦哥哥,我方才把你赶走是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你。”太平拍了拍床畔,示意他坐下。她思来想去,还是如实相告,毕竟她从没对她的哥哥撒过谎,也不值得撒谎:“我梦见我变成老太婆,你变成老太公,我想让你当皇帝,但我的儿子不允许,他背着我偷偷把你杀了,以为这样我就能当皇帝,可我不想就是不想,没有人能逼得了我。”
旦放下心来,陌生的异样感烟消云散,尽把太平的话当胡言乱语了,谁会想到她说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呢?他笑得很宠溺:“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你要是当女皇帝会很了不起,我想这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话又要说回来,你为什么不想当皇帝?是发生了不好的事么?”
“哥哥,你在梦里也是这么问我的,为什么就不是我自己上呢?可我不具备清醒的理智,我试图用情感逻辑来处理每一件事…”太平笑得萧瑟,恍若院中那棵千年古树成了精,“你猜猜,我后来去干了什么?”
“我猜你应当是远离朝堂的纷争,回归家庭。”李旦深谙小妹有着和母亲同样令人骄傲的智慧头脑,可她是一朵温室里的花儿…需要养花人日复一日的呵护与照顾。
“我吊死在我的寝室里。”太平说。她富有感情的脸上此刻一片空白。
李旦心悸一瞬,他引以为傲的智慧在此刻荡然无存,俯下身搂住太平,怜惜占据上风,他闷闷地抱住怀里的妹妹,真奇怪,拥抱把他们的心贴得那么近,却看不到彼此的眼睛。“旦,多陪我一会吧。你整日和你的鸽子们泡在一块儿,都不和我说体己话了。”太平拉他的袖口。少男少女像两只小兽依偎在一块,他们一个是父亲最小的儿子,一个是母亲最小的女儿,打从出生就亲密无间、形影不离,曾几何时一个醉心养鸽,一个陶醉花丛。不幸的阴霾裹挟二人在厄运的漩涡里越陷越深。
“太平,你能安然无恙太好了,法门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李旦问。
太平思忖,上上辈子大哥薨逝,她曾在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