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指柔014
长弓,身姿挺拔如松。这景象已足以让柳氏心头巨震,颠覆了所有认知。

    然而,更让她血液逆流的是安宁身侧的刘砚。

    刘砚并未注意到远处的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安宁身上。他替安宁摆好草靶,自己退到靶后十步。

    柳氏清晰地看到,刘砚望着安宁的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专注、欣赏,还有藏不住的迷恋,炽热又压抑,根本不是兄长对妹妹该有的模样!

    安宁松弦,羽箭稳稳钉入靶心,他唇角漾起一丝畅快的笑意,下意识地侧身看向靶子后方的刘砚。

    刘砚晃了晃神,下意识向前半步,却又在半途猛地顿住,目光愈发滚烫:“别笑了,再笑,我就躲不掉了。”

    一切情愫,昭然若揭。

    “孽子!”

    柳氏浑身剧颤,猛地推开春桃,冲上前狠狠掴了刘砚一掌,“刘砚!你竟存此龌龊心思?!她是你妹妹!你的亲妹妹啊!”

    刘砚不躲不闪,单膝跪落如同将士缴械。他生生受下一掌,甚至将另一侧脸也迎上,声音低到了尘埃里:“您尽可拿我出气,本是我一厢情愿,但……”

    柳氏第二掌停在半空。

    柳氏浑身剧颤,目光在刘砚炽热的眼神和安宁利落的短打扮间来回扫视,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两个孩子。她嘴唇哆嗦着,不住地摇头。

    “你们…你们…”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穿成这样!躲在这里!…这、这成何体统!刘家的脸面…往哪放?!”

    “我就是喜欢她!那又如何?”

    刘砚大喊出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与破釜沉舟,“娘,她不是我亲妹妹!您明明知道的,您一直都知道!”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彻底劈碎了柳氏最后一丝理智。她猛地瞪大眼,像是从一场温馨的美梦里被狠狠拽出。

    柳氏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刘砚,又缓缓转向安宁,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捂住头,凄厉地喊了一声:“不——!”

    “你骗我…你在骗我!”

    柳氏指着安宁,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是你啊,原来是你啊。你怎么还活着,怎么死的不是你?怎么偏偏是你活着?你是灾星!阿姐没了,唐家没了,现在又要毁了我们!你滚!你给我滚出去!”

    角落里,春桃低垂着头。

    夕阳将残留的暖意也收尽了,只留下一片死寂。安宁握着手中的轻弓,明明是初夏却感觉浑身冰冷。

    他不男不女,不容于世。

    他早已家破人亡,如无根浮萍。

    他是个骗子,顶着别人的名姓,苟延残喘地活着。

    视线渐渐模糊,他再不愿再多待片刻,转身奔逃而出。

    身后是刘砚的呼唤,却终是被柳氏的恸哭绊住了脚步,无人追来。

    安宁就那样一个人跑着,不知该往何处去,也无处可去。

    可他此刻只想跑,想逃离那莫须有的罪名,仿佛只要跑远了,跑快了,他们就能躲过唐家灭门的那场浩劫。

    他跑啊跑啊,风灌进衣襟,带着刺人的凉。心底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怎么死的不是你?怎么偏偏是你活着?”

    眼前的景致在泪水中晕染,天色急速暗沉,如同他的心境。骤雨忽至,豆大的雨点砸在他身上。

    他跑了好远,跑了好远,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

    跑到他在此地唯一熟悉的、没有别人的地方,一处位于锦州和肃州交界处的废弃的山神庙。

    雨势滂沱,他精疲力竭地倒在破庙门前的石阶上,任由雨水冲刷着身体。借着这漫天雨幕,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决堤。

    他已经太久没有哭过了,久到几乎忘了眼泪的滋味。自唐家灭门,他心中只剩滔天恨意,哪里还容得下眼泪。

    他明明,也才十五岁啊。

    哭声里,渐渐掺了些自嘲的笑。他哭自己的懦弱,哭自己连死的勇气都没有,哭自己还有那么多未竟之事,只能困在躯壳里承受这无尽的苦楚。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脚步声踏水而来,稳定、清晰、不疾不徐。

    油纸伞再一次为他倾斜,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递到他面前。

    “很伤心?”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

    “再美的花,离了根,便只能任人攀折,零落成泥。”

    你没有归宿。

    你的归宿,只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