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泽的随从显然布置得漏洞百出,更蠢的是这些浸在金银珠玉堆里的地头蛇。他们早被奢靡蛀空了心窍,不知民间疾苦为何物,连这般突兀的饵都迫不及待吞下。
也许对方不是不明白,但是在权势倾轧的棋局里再荒谬的破绽只要戳中对方的软肋都是致命的杀招。
他按了按额角的围笠,将帽檐压得更低。混乱中,有个孩童不小心撞到了他,他手腕的伤又渗出了血。那孩童怯怯地看着他,他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他越来越觉得示弱比剑拔弩张更省力。尤其是如今,他是一位“少女”,一位仰人庇护的貌美“少女”。他只需让路过的亲兵瞥见他袖间的血迹便能让城楼上的人多一分莫名的牵念。
男人最懂男人的心思。所谓怜香惜玉,说到底,不过是见不得自己的所有物沾了尘埃、露了狼狈。就像护着匣子里的珍宝,不是多心疼那物件而是怕旁人看见它的破损,笑话自己护不住东西。
城西粮仓却突然窜起了冲天火光,逐渐盖过青灰色的天幕将半条街的屋檐都染成血色。
贪腐之人此时慌乱点火定是想要销毁证据。李安泽也深谙贪官狗急跳墙的本性,自童谣传唱开始便在静待对方自毁证据。他早将账本用油浸火浣布层层裹好交给了心腹。
在李安泽隐晦的示意下,亲兵举着水桶佯装救火,不多时便抱着焦黑账匣冲出浓烟。
火浣布遇火不燃反而让墨汁在高温下如鲜血般晕染开来,宛如无数冤魂的血泪在布面蔓延。
亲兵当众抖开布料,围观百姓先是好奇地张望。等他们看清布卷上密密麻麻的“漕米折银三千两”“修堤银五万贯”等记录时,识字的书生率先变了脸色、失声惊呼。
“这是将赈灾粮折现贪墨!”
“五万贯修堤银两竟分文未用于堤坝!”
账本边缘燃起细小火苗在触及字迹时熄灭,反倒将“知府王怀仁亲签”几字映得格外刺目。
衙役们面面相觑,手中的水火棍哐当落地。人群中冲出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她们枯槁的手指着账本泣不成声。
“漕米折银……那是我儿的买命钱啊!他修堤时吃的明明是沙土拌麸皮!”
“五万贯修堤银……堤没修好,我家老头子饿得浮肿,最后被落下的土石活埋了!明明,明明是饿得没力气跑啊!可怜我,可怜我一直等着他,等着他。”
此起彼伏的哭喊里,平日作威作福的富商瘫坐在地。知府王怀仁跪在仍有余温的灰烬中,火光照得他面如死灰。黑衣人迟迟不来回命时,他便已知死期将至却没想到来得如此迅速,所有挣扎都成了徒劳。
滚烫的烟灰渗入官袍灼得膝盖生疼。
恍惚间,王怀仁想起二十年前进京赶考的清晨。母亲将温热的馒头塞进他行囊,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怀仁,三弟兄里你是最有本事的。娘不求你出人头地只希望你莫要忘了读书人的抱负。”
那时的他也曾怀揣着济世安民的理想,立志做个好官。
周围百姓对他的审视和幼时学堂先生握着戒尺讲清正廉洁的目光重叠。锦州百姓夹道欢迎他赴任时的笑脸也在此刻如走马灯般掠过脑海。
酒肆里推杯换盏的奢靡,官场上暗通款曲的密信,库房中堆积如山的金银,原来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梦。
他颤抖着伸手去抓飘落的灰烬,两行浊泪混着烟尘滚落:“错了,错了!一切都错了!”
最终他面向端王叩首在地,“臣伏诛。”
火还没扑灭,粮仓依旧浓烟蔽日。天际却翻涌起了墨色云团,大雨随之落下,方才还嚣张的烈焰在雨幕中化作青烟。
百姓们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逐渐有人跪地叩首,“苍天有眼啊!苍天有眼!”
连绵半月的阴雨或许正是苍天悲悯,不忍见满地疮痍、民生多艰。
“拖下去,细细审问。”李安泽又嘱咐心腹:“把截下的粮船开进城里用于搭棚施粥。”
李安泽扫过废墟、街巷和城楼却都寻不见那单薄身影。想到那般容色若在混乱中暴露会遭遇什么,他心里泛起没由来的慌乱。难道是棋局还未彻底落定的不安?
昨夜还能毫不犹豫地将人推向追兵,今日却在粮仓废墟中失了方寸。明知那人身手不凡,可脑海里总浮现他被围困的画面。胸腔里突如其来的酸涩分明与错失谋士的惋惜不同,也远比功败垂成的遗憾灼人。
而今想来,那人竟像棋局里瞬息万变的活子,让人既想捏紧了掌控全局,又怕稍一用力便碎在自己掌心。
雨幕渐密,李安泽抬脚踏入泥泞。靴底踩碎水洼里的倒影却怎么也踩不散他心底那抹淡淡的异样。
他拨开半塌的梁柱似有所感地转身,一抹素白闯入眼帘。
远处,焦木间垂落的灯笼只剩半卷纱幔,微光被雨水晕成朦胧的碎金,随着风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