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室中沉静,几不能听见声音。忽而一道长长的叹息幽幽而转,如碎裂的月光时而挂在小窗,时而栖于案台,兀自乱飞,溯回及未,终是不能落定。

    三宝独自坐在书案前发呆。

    他想得很是投入,没有注意到二牛捧着热水盆推开门,走了进来。二牛把热水盆放好,拍了拍他的肩。三宝仍在发呆,只僵硬地转过身,任二牛给他洗脸擦手。当他的脚丫子沉入热水中,三宝才从纷乱的思绪中脱身,低头看二牛。

    三宝道:“二牛我看税粮这事要解决,难。你看啊,一是宗家家大势大,又有兵马。二是咱不知道这位宗县令品性究竟有多坏。这样来看,咱不能硬碰硬,只能看看能不能有一点商量的机会。”

    二牛听着三宝的话,低头沉思。他边想边用擦脚布搓干净三宝脚上的死皮。等他搓完,三宝见他起身坐在自己身边,顿了顿,开口道:“大人说的有道理。咱得先打探一下人家的底细。”

    他道:“能商量最好。但商量得有个法子,不能让大人单枪匹马去跟那宗县令商量,得有些大人物陪着大人一起去。”

    三宝听完一愣,“二牛的意思是找些达官显贵?”

    二牛点头道:“本朝行事最推崇门楣。俗话说的好,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若是有两三个大官引荐,也不会让旁人小瞧了咱。况且经历当年水淹碧潭县的事,宗氏做事想必最怕的就是让上头晓得他们做的坏事。这样子,若是商量到最后,他们当着其他大官的面掀了桌子,驳了那些大人的面子,那些大人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听到此处,三宝可发了愁,“可我不认识什么大人呐。除了..吴令大人。”

    又摇头道:“可我与吴令大人也只有一面之缘,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赏脸,帮我们一把。”

    二牛轻轻揉了揉三宝细软的头发,“我从前在军中给一个将军卖命,和这个将军也算是有些交情。”

    语气忽顿,眼神一冽,“只是这个将军性情古怪的很,没少折腾我。我这根指头断了,也是他故意戏弄我,给我错误情报要我去送死,后来看我活着回来了便应允我可以找他做三件事。我想,现在我可以去找他。”

    三宝细眉蹙起,如雾哀愁。

    他握紧二牛断了半截的手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都是我没用,啥都不能解决。那位将军会不会为难你啊!”

    二牛扯出一个笑容,轻轻抱住三宝,“没事没事。”

    三宝抽了抽鼻子,紧紧抱住二牛。

    二牛叹道:“明儿我把那些物什算一算,看有哪些可以拉倒邻县卖,顺带打探这位宗县令是个怎样的人物,宗家还有哪些亲族在邻县。现在尚不知他们知不知道你的存在,三宝你就和青萍他们待在一起,哪都不要去。”

    又道:“不要担心,我在呢。”

    三宝抽噎道:“嗯。”

    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不亮,二牛便起了床。他给三宝掖好被角,蹑着手脚悄悄出了门。天地灰蒙,秋风冷冽,冻得他一个哆嗦。

    马车驾驾驾!

    驶至城郊的那片田时,二牛眼神无意一飘,落在农田旁边的粪塘。他嘶了声,右手不禁拉绳让马车停下。直觉告诉他,他必须下去看一眼。

    二牛下去了。

    他大步走近,脑袋伸前,定睛一瞧。几个小屁孩正撅着白嫩嫩的屁股,脚丫子一岔,蹲在粪塘边上拉屎。

    二牛:...

    天不亮不在家睡觉,特意跑出来拉屎啊。

    正想着,就见其中一个小不点直起了身,两手叉腰看着粪塘,露出十分的邪恶笑容。二牛不用看就知道这小不点是云吞。

    云吞率领他的一众小弟,傲立于粪塘边,看着底下一片污褐,大有睥睨江山的姿态。一旁的小八惴惴不安,脑袋凑近了些,说道:“万一炸崩了咋办?”

    云吞信誓旦旦地小手一挥,“相信我,绝对不会。”言罢,一枚尾线闪火的炮仗咻的一下从他手里飞出,却是没砸进粪塘,而是掉在塘边的地上。

    二牛见到这场面吓得脸色一白。好死不死,三宝昨儿刚看过粪塘,说塘边的土软的很,一不小心就会踩塌。

    果然,几个娃娃倒得四仰八叉,更是有四个脚一歪,将要一头砸进粪塘给屎淹死。

    二牛飞步纵前,使出毕生武学招数,才刚好把这几个小屁孩抓上来。但饶是如此,几个裹粪娃娃还是逃不了匍地嗷嗷吐屎的命运。

    “云吞!”

    云吞如遭雷劈,想都不想撒丫子就是一个逃字。

    “给我站住!”几个裹粪娃娃扑将上去,誓要将云吞同化。另一边二牛刚洗干净双手,抬头一瞧,竟见这些崽子往他的马车狂奔而去,登时吓得花容失色。

    要是一车东西给他们污了,那还卖个屁啊!

    于是瞬然跳起,撒丫子追去,“哎呦喂!臭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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