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而息,与家人共度寻常烟火,似乎也不算太坏。
两人相见,照例是韩文舒先开口:
“你何不去街市的饭馆寻份差事?总比在这野河捞鱼来得稳妥些。”
叁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
“俺受不得那拘束,还是这河风、这泥水,来得自在。捞鱼,快活!”
“得嘞,”韩文舒也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宠溺,
“只要您快活,旁的都不打紧。”
她顿了顿,又道:
“前些日子你拎来的鱼,我送给了守门的老周头。自那以后,他见了我老远就拱手问好。
往后你若鱼卖不出去,不妨送来,也算还他个人情,毕竟近日来,你每次来裴府,多亏他通融报信。”
“诶,成!便是不为卖,也该送些去。”叁子连连点头,憨态可掬。
韩文舒闻言,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舍得,那老周头哪里会不收?
怕是巴不得你天天送呢。”
话音未落,灶上锅里的水已翻滚如沸,咕嘟作响。
韩文舒连忙起身,快步走过去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肉香霎时弥漫开来,氤氲在小小的院落里。
“这些日子没来看你,今日特意来,给你烧一道你从没尝过的菜。”
她边说边将切好的肉块下锅,油花四溅,香气愈浓。
“啥菜啊?”叁子凑近,眼巴巴地望着。
“先不告诉你,”她侧头一笑,眼角弯弯,“晚些,你自会知道。”
叁子又挠了挠头,咧嘴笑了,像只被哄着的傻狗,却满心欢喜。
当韩文舒将一盘热腾腾的红烧肉端上八仙桌时,叁子已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发梢还沾着洗过的水汽。
肉香如烟似雾,瞬间弥漫了整间小屋,连墙角的尘土仿佛都染上了油润的暖意。
在余村的日子,穷得紧,平日里吃的不过是地里种的青菜萝卜,一年到头,唯有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荤腥拌馅的饺子——
那便是全家盼了一整年的滋味。
而今,眼前这盘油光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竟是他从未见过的光景,顿时看得眼也直了,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便是裴府里常吃的?”他小心翼翼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
“你可猜错了,”韩文舒轻笑,眉梢微扬,
“便是裴府的厨子,也未必做得出我这味道。”
“你……怎么学会的?”叁子睁大眼,满是好奇。
“自……自然是偷学来的。”她随口答道。
实则是现代人司空见惯的做法,这年头的人哪里懂得?
可若说是自己创的,未免太过离奇。
她索性含糊其辞。
“哦……”叁子应了一声,其实后头她说了什么,他压根没听进去。
整颗心早已被那盘红烧肉勾了去,眼珠子黏在上面,动也不动。
“别光顾着看,快拿筷子尝尝。”韩文舒夹起一块,轻轻放进他碗里。
“诶!”
叁子这才回神,忙不迭地拾起筷子,小心翼翼夹起一块,吹了又吹,才敢送入口中。
那一瞬,浓香在舌尖化开,他眼睛骤然亮起,仿佛尝到了人间至味。
韩文舒望着他那副狼吞虎咽又满心欢喜的模样,心头忽地一酸,眼底微微发烫。
她从未想过,一道在她眼中寻常不过的红烧肉,竟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尝到的滋味。
她默默起身,走向灶台,盛了两碗热腾腾的白饭。
她本不饿,可不知是被他那专注的吃相所感染,还是她与家人已太久太久,没有像如今这般,安安静静同桌吃一顿家常饭了。
此刻,她只想陪着他,把这顿饭吃完,哪怕只是片刻的团圆。
“今日这算是过年了!”叁子捧着饭碗,眼睛亮得像星子,
“便是过年,也没吃过这么香的肉啊!”
韩文舒听着,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只轻轻叹了一声:
“你呀……”随即笑着摇了摇头,低头扒了一口饭,热气氤氲了视线,也模糊了心绪。
待两人吃完,碗筷轻放,韩文舒正欲开口,叮嘱他些琐事,便要赶回裴府。
可话未出口,却见叁子忽然放下筷子,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语气寻常道:
“栀子,我准备去参军。”
“参军”二字一出,韩文舒嘴角那抹未散的笑意还挂在脸上,仿佛时间凝滞。
她怔了一瞬,才缓缓回神,脑中轰然一震——
“你……你说什么?”她声音微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