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有日行公事之习,每日必赴西市深巷走一遭,少则两个时辰,多则半日,风雨无阻。
西市,是京都最复杂的一隅。
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于此,吃喝嫖赌无所不包,是外省流民与京中贫户的栖身之所。
这里曾遍布乞丐、混混,更有无数无家可归的孩童,为了一口饭食,终日游走于市井,行窃偷摸,是京中权贵眼中“不洁之地”。
然近数年来,却悄然生变——街头巷尾的流浪儿少了,窃盗之案亦渐稀。
竟有人传言,深巷中偶有朗朗书声传出,如萤火微光,悄然点亮暗夜。
只是这般传闻,只在西市百姓口中流转,外人听来,不过一笑置之,从不当真。
韩文舒牵着叁子,本能地往便宜货集中的西市而来,不知不觉便行至这烟火深处。
她此时窘迫,便是为着叁子寻一间打尖的店铺,却亦是借他人的银钱,自是择价廉之处而寻。
而萧承钧,久居庙堂,鲜有这般抛却公务、信步闲游的时刻。
此刻置身市井,衣袂随风轻扬,倒显出几分难得的疏朗。
在此地遇见韩令公,萧承钧微怔,随即含笑拱手:
“韩兄,竟在此处相逢,倒是意外。”
韩令公亦朗声一笑:“京都不大,可这西市,却是难得见贵人足迹。萧兄今日竟有此雅兴?”
韩文舒见二人似是熟人,本能的想与萧承钧就此别过,以免扫了二人见面的雅兴,正要开口道别。
却见男子道:“本将方才在东街市,便遇到一熟人,便特此寒暄。”
萧承钧说着这话,神色看向韩文舒,仿佛见一多年未见的故人,话落一息,便想到了什么,便对着韩令公郑重其事道:
“她名唤栀子。”
然后又对着韩文舒,指着韩令公道:“这便是韩府的韩公子,韩令公。”
萧承钧一番介绍落罢,韩文舒与韩令公二人皆将目光投向彼此。
“您好!”
“你好!”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语调轻缓,竟如心有灵犀,连措辞都如出一辙。
话音方落,各自微怔,随即相视一笑,默契地微微颔首,行了最简的见礼之仪。
若细究礼法,这般问安之语,实不合此世之规——既无“拜见”之恭,也无“幸会”之雅,倒像是从某个遥远时空脱口而出的寻常寒暄。
可二人皆未察觉,仿佛这二字本就该如此自然流露,如清风拂面,不染尘俗。
待二人直起身形,目光再次交汇,这才真正开始打量对方。
韩文舒听得“韩令公”三字,心口蓦地一震:
这便是裴府下人口中常议的韩令公?
那位毅然与表妹和离,不惜背负非议,也要迎娶一位身份卑微的舞姬为正妻的韩府公子?
她曾听裴府下人私语,说他性情刚烈、不拘礼法,是京中罕见的“异类”。
可今日一见,却见他眉目清峻,气度沉静,竟无半分狂悖之态,反有一种温润如玉的疏朗。
凝视间,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悄然袭来,仿佛曾在梦中见过此人,又似前世曾有交集。
可细看面容,却又全然陌生。
她心头微动,暗忖:
许是曾见过与他气质相仿之人罢。
毕竟,那现代世界的光影浮生,于她而言,早已如镜花水月,遥不可及。
可那熟悉感,莫名地挥之不去。
出于礼数,她轻启朱唇,温声道:
“久仰韩令公大名。”
而对面的韩令公,亦正凝望着她,心中泛起同样波澜。
他亦觉这女子眼熟,仿佛曾在某段尘封记忆中擦肩而过。
可他明日便要大婚,心绪本就纷杂,此刻竟疑自己是思虑过甚,荒唐了。
然当她开口道“久仰”,他不禁挑眉,眸光微闪,忽觉有趣。
“哦?”他轻笑一声,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一身素净的丫鬟装束,青布裙衫,发髻简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清灵之气。
那股熟悉感,却因这一打量,愈发浓烈。
他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
“我们……之前可曾见过?”
话音未落,却见韩文舒也正抬眸,眼中带着同样的疑惑与探寻,脱口而出:
“我们之前可曾见过?”
两人一怔,随即又是一笑。
这般默契,竟如久别重逢的故人,在命运的转角,终于认出了彼此的影子。
韩文舒虽身为下人,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言语坦然,毫无拘谨,仿佛这世间,从无身份之别。
而韩令公,贵为圣上亲封的令公,执掌京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