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来得突兀,毫无缘由,她下意识抬眼。
此时夕阳西沉,天光渐黯,余晖自敞开的门口洒入。
她正对着那光,刺目得眯起眼望向他,仿佛要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读出他真正想问的深意。
而他,也在这一刻,猝然对上她的目光。
入他眼的是:朦胧着未醒的倦意,却仍如星子般亮,带着惧,也带着一丝不肯低头的执拗。
可就在她抬眸的刹那,他心神蓦然一颤。
便在这时,那女子悄然垂首,肩头轻颤,伏地的身影竟微微发抖。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哽咽,似忍了千般委屈,终于颤声道:
“大人……便是府上的主子。奴婢方才冒犯,罪该万死,请大人恕罪!”
裴瑾眸光微动,未曾料到她前一刻还敢抬眼直视,此刻却如惊弓之鸟,缩回壳中。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与讥诮,缓步上前一步,声音低沉:
“到底哪个才是你?是方才那般惊惧伏地的你,还是胆敢直视本候、言语无礼的你?”
韩文舒心头一震,耳中轰然作响。她本就跪伏于地,此刻更觉脊背发寒,倏然闭眼—— 罢了,认命吧。
她曾以为自己能在这异世挣扎出一条生路,可终究,敌不过这森严的规矩、高高在上的权柄。
此前积攒的斗志此刻卸尽,心一点一点沉入深渊。她终于低下了头,心灰意冷:
不是这世道的人,又如何能真正融入?既入牢笼,便听天由命罢。
正待领罚,却闻上方之人淡淡开口,语气竟缓了几分:
“汝且起身。”
他负手而立,目光沉静:
“如你所言,本候确是这府中主子。本欲治你冲撞之罪,然刘嬷嬷在本候面前苦苦求情,念她多年忠心,本候便卖她一个情面,给你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韩文舒缓缓抬头,眼中尚有未干的湿意,却已不敢再有半分倔强。
裴瑾垂眸看她,声音低而清晰:
“那日你说——汝非本候所调遣?好。本候今日便告诉你:本候,便是这府中之主。
府中上下,无论奴婢仆役,皆在主子一念之间。生杀予夺,调遣任免,无一人能逃出本候之手。”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压: “这,你可明白?”
“奴……奴婢明白。”
她声音微颤,头垂得更低。
那日脱口而出的狂言,此刻听来,竟如孩童闹事,荒唐可笑。
她恨不得寻一道地缝,将自己藏起。
裴瑾看着她羞愧难当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转身,广袖轻拂,语气却已不容反驳:
“既如此,那日你说非本候调遣,如今本候便亲自调遣你—— 本候身边正缺一婢女,你,即日起入我院中当差。”
他回眸,目光带着一丝戏谑的玩味:
“让本候看看,你如何不归本候所调遣。”
韩文舒只觉心口如遭重击,思绪如断线风筝,猛然坠入深渊,又似被抛上九霄云外。
从对惩罚的恐惧,到听闻“将功补过”时那一丝微弱的希冀;从他语气稍缓、命她起身的恍惚,再到那句
“你,即日起入我院中当差”如惊雷贯耳
—— 轰!
她脑中一片空白,仿佛一道闪电自天而降,劈开意识,将她身心撕成碎片。
不是发落,不是驱逐,而是——贴身伺候?
这“恩典”比责罚更令人窒息,近在咫尺的压迫感,让她连呼吸都发颤。
“还不快向主子谢恩?”
旁边一名婢女低声提醒,将她驱散这混沌的意识。她浑身一颤,如提线木偶般机械地抬手,双手交叠覆于额前,直挺挺地伏地叩首,声音干涩而空洞:
“多谢大人……”
裴瑾垂眸看着她—— 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萎靡于地。
他眉间微蹙,似有不解:不过一道调令,何至于如此失神?
可唇角却悄然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讥,似怜,又似某种难以言说的兴味。
他不再多言,转身拂袖,步履沉稳地离去。
踏出厢房那一刻,暮色已沉,石阶前守卫肃立,洞门幽深。一名侍从悄然跟上,脚步轻缓,不敢惊扰。
行至回廊转角,裴瑾忽启唇,声音低沉如寒潭落石:
“去查一个叫欧阳辰的男子,查他何身份,何来历。”
侍从一怔,低声请示:
“主子,可知其年岁、样貌,或曾居何处?”
裴瑾脚步未停,却微微一顿,似在回想什么,又似在压抑某种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