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调轻快,带着几分得意,又转头望向身旁的男子,眼波流转,晏晏笑语:
“何止有着落,我进去一顿陈词...这刺史大人到底是好官!听着我这番陈词,又听得我带着你...”
那一刻,男子望着她,看得出了神。
而暗处的裴瑾,也怔住了。
他分明知道,她是故意的——故意说得热闹,故意笑得灿烂,只为让家人安心。
可正是这份强掩苦楚的温柔,让他心头猛地一颤,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动容。
他望着她,望着那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脸,心底忽而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若我,是她身旁那个男子,该有多好?
那一刻,世间喧嚣皆远去,只剩她一人笑语盈盈,他竟看得痴了。
直到他才回神,心头却已悄然种下了一缕说不清的暖意。
那不是怜悯,也不是欣赏,而是一种……陌生的、悄然滋生的悸动。
他想靠近她,再近一些,哪怕只是听她再说一句话。
可越是心动,便越是烦躁。
他猛然惊觉:
这般温暖,他或许此生无缘拥有。
一股燥意自心口翻涌而上,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猛地一夹马腹,策马上前,冷声喝道:
“果真是个伶牙俐齿的东西!”
声音里带着讥诮,可目光却牢牢锁住她。
她正巧言辩解,眉飞色舞,毫无规矩,言语间尽是市井的鲜活与滑稽。
他看着,一时竟晃了神,竟觉得……有趣。
可这世道,何曾容得下这般轻巧洒脱之人?
规矩如铁,律法如山,人人皆当低头匍匐,她却偏要笑着闯进来,像一束光,刺破沉沉阴霾。
他看得久了,竟觉得刺眼。
不是因为她错,而是因为她……太对了!
对得让这浑浊的世界显得格外不堪。
他忽然生出一股执念:他要她臣服。
不是为他,而是为这世道的规则。
他要她收起那双会笑的眼睛,压下那副不羁的性子,学会低头,学会沉默。
最终,他还是将她带回了府。
不是因为罪,不是因为错,而是因为他无法眼睁睁看着那束光,被别人熄灭。
“小主子,” 刘嬷嬷声音低而沉,字字诚恳:
“这般通情达理、灵秀天成的姑娘,老奴纵有千般不是,又岂敢因一己之过,让她无辜担下罪责?
若真如此,非但老奴良心难安,便是主子您……也难免有失察之憾。”
她素来端肃持重,从不轻言软语,此刻却目光恳切,语气中竟带了一丝少有的哽咽。
裴瑾正沉溺于扬州刺史府外那抹笑语盈盈的身影,心绪尚未归拢,便被这番话猛然拽回现实。
他眸光一震,阳光照射进来灰尘飞舞着,恍然间竟与记忆重叠
——那日在阳光下巧笑倩兮的少女,那般鲜活,那般赤诚,为家人强掩忧惧,却仍要报以安心。
此刻,刘嬷嬷所言,竟轻轻划开了他心底的那份柔软:
这般妙人,如何便因为一纸之规,一时威严,便生生折断她的灵性?
他一时动容,竟觉得喉头微涩。
刹那间,执念松动。
他不禁脱口而出,声音已不复往日冷峻,反而透出几分罕见的温和:
“刘嬷嬷,请起。你说的——本候,自有定夺。”
刘嬷嬷闻言,身形倏然一滞,似被那语气中的松动惊住,又似在确认这并非幻听。
须臾,她眼中泛起微光,唇角轻颤,终是明白了主子话中深意——那不是敷衍,不是退让,而是心弦被拨动后的回响。
她不敢多言,唯恐惊扰了这份难得的柔软,忙俯身叩首,声音微哑却坚定:
“老奴谢过小主子。”
言罢,她缓缓起身,双手交叠于身前,再行一礼,动作庄重。
“既是小主子有了定夺,老奴……告退。”
语毕,她转身缓步而行,退出了正厅。
炎炎夏日,骄阳似火,万丈光芒洒落人间,万物皆在它的照耀下煜煜生辉。
这炽烈的光,也悄然钻入了一扇虚掩的门,落在一人的心上。
裴瑾被这陌生的心绪轻扰,如陷迷雾。
那温柔来得无端,去得无迹,竟让他这惯于掌控一切的人,生出几分惶然。
他蓦然起身,步履急促地走向门前,仿佛要逃开这心底的波澜,又仿佛是想寻个答案。
他立于门楣之下,抬眼望向庭院外那片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