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是知道,她与含衣是同一批买来的丫头,在刘嬷嬷手下调教时便情同姐妹。
如今含春定是从新来的丫头口中得知含衣被问话,这才失了分寸,连自己的安危也不顾了...
偏生她自己刚得知含衣的最后处置,若是被含春这丫头得知实情,真不知她要生出怎样的事来。一时怒气化成悲来,叹气道:
“这青天白日的,就这么议论主子,这幸亏是我来,若是换做旁的人路过被听了去,便又是一场是非。”
含春被胡嬷嬷突如其来的怒喝惊得浑身一颤,手中的手巾从头上滑落,悬在半空晃荡。
待她平复心绪,再闻得胡嬷嬷的“宽慰”,一时竟觉得万分委屈,眼泪如断线珠子般滚落,带着哭腔问道:“胡嬷嬷,你可得知,含衣被裴小主子喊去问话了!”
胡嬷嬷本是要厉声训斥,却见她这副模样,喉头猛地哽住。
她想起含衣被卖进暗娼馆时的惨状,心底悲如潮水翻涌,哪里还顾得上训话?颤巍巍上前拾起那湿漉漉的手巾,轻轻替含春擦拭头发,缓缓道:
“主子问话...这不是常事吗?怎地就作这副死相。”
“这次不一样!她、她托我转交体己钱给她家人,万不得已她不会如此...还说要被遣出府去”
胡嬷嬷心头猛跳,强装镇定道:“谁说的?我怎么不知?你就一天到晚瞎想!”
她一面试着轻缓擦拭着头发,却架不住手微微发抖——刘嬷嬷只传话含衣被发卖,却未提缘由。
她既怕含春再追问下去,又忧心这丫头若得知真相会当场失了心智。当下只得揣着明白装糊涂,咬牙道:“主子问话罢了,许是小事一桩。你且安心,待我亲自去尚衣坊探探消息!”
“这新来的...”含春不死心欲说是韩文舒告知的,话才开了头,却被胡嬷嬷当下打断——
“哼!这新来的能懂什么?便是真有此事,也当等得了结果再作打算!”
说罢,啪地将手巾甩在梳妆台上,双目圆睁,言语凌厉:
“我们这些作下人的,最忌讳便是背后议论主子!如今不过是主子问话,你便如此委屈——莫说此事与你无关,若真是你,如今作这死相,只怕连累得伙食房一干人全被打发出去!”
话落,厢房一片寂静。廊外的风直往这厢房内灌,掀起堂内三人的衣裙摆动。
韩文舒默立一旁,耳畔回荡着方才对话,只觉那裴小主子形如鬼魅,令人窒息。她暗下决心:日后定少与府中主子往来。
她一面内心默念平安,一面又哀叹:这失了自由的仆役,在这朱门深院里做事,果真是困在牢笼!
她哪里知晓,她前一刻还与含衣调笑:“遣出府得了自由身倒要拍手称快了”,实则不过是跌入更暗的深渊...
她深知旁人悲伤是因不甘,而自己却只盯着那幻影般的“解脱”,甚至思量:若我也能如含衣般被遣出府,乘机逃离这牢笼,岂非天大的快事!
正这般痴想时,忽闻胡嬷嬷厉声喝道:
“你们俩日后同吃同住,且听我说!进了前院,规矩做事,少谈是非!这些年府里遣出去的惨例还不够?莫道我没教导你们——若因你们嘴碎闯了祸,便让伙房一干人全给担着!”
说罢,胡嬷嬷朝韩文舒深深看了一眼,接着道:
“你是新来的!最要仔细着!明日便至刘嬷嬷处——她遣人来言,伙房杂事可慢学,先跟她学规矩!”
韩文舒敛衽低声道:“诺!”
然次日,她却未能如约至刘嬷嬷处。
裴小主子回府的消息如飓风卷过朱门,各院仆役皆绷紧神经:贵人络绎来访,廊下摆满珍礼,连伙房的灶火都需按贵人口味连夜调配。刘嬷嬷抽不得空,只遣人传话:
“贵人眼皮底下,规矩更要紧!且忍两日,待他们散了再来便是。”
胡嬷嬷处正是缺人手的紧时,含春却因迟迟打探不到含衣的消息,整日如丢了魂般。前两日不是打翻酱罐,便是摔碎碗杯,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胡嬷嬷本就知道那姑娘最后的去处,可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如何能开口相告?如今看她这般模样,当真不忍再生责怪,只得长叹一声:
“罢了!栀子,你且顶替含春的差事,领传菜小厮至前院廊下,当至宴厅外有布菜丫鬟,你只需将各系菜递给布菜丫鬟便是。”
说罢,便安排亦是传汤菜的小厮一道同行领路。
临行前,她再次上下打量韩文舒——这姑娘脊梁挺得笔直,倒像是主院出来的小姐,哪有半分行事规矩的丫鬟样!
当下她叹气道:
“便是你这下人没有几分是下人样儿,到了前院当真是冲撞了贵人。”
说罢,甚是有几分无奈,又将目光转向含春,却再次看到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只得又回看向韩文舒,直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