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6
香与切碎的菜心、干贝的鲜味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团温暖的白雾,氤氲在厨房的玻璃窗上。负责柏娆的餐饮这么些天,他也琢磨出柏娆的一些个人的喜好,比如说,她偏爱在早上喝一些汤汤水水,热乎乎的能暖进胃里。

    邵阳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那个他设置了特别关心的主页忽然跳出了一长段文字。配图是柏娆昨天晚上亲手拍的,被她展示在公开的领域——九宫格,除了她的自拍和锅包肉,还有一张不知她何时抓拍的、邵阳在厨房专注的模糊照片。他的轮廓融化在暖色的光晕里,只剩下一个挺拔而认真的剪影。

    邵阳从未想过自己会出现在这里。

    他胆战心惊地一下又一下刷新着评论区,增长的评论似乎没多人在乎他的出现——柏娆的粉丝们都知道她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哥哥。

    邵阳心里又有点失落。他边唾弃自己的不知好歹,边终于静下心看柏娆那大段大段的文字。柏娆先是用了大段大段的篇幅来描写这盘锅包肉的口感,仿佛盘子里的是龙肝凤髓、珍馐美馔。随后,是一段回忆录。

    “我的童年时期是辗转于各个城市的。六岁那年,我在东北的某个小城,和我的太奶奶。她是个严厉有余活泼不足的老太太,一生严谨,任教四十年,桃李满天下。她做得一手很好吃的锅包肉,每次闯祸后,她都会借此威胁我,别再闯祸了,小祖宗,她这样说。后来,太奶奶去世,再后来,我开始严格控制饮食,再也不能碰高油高糖的锅包肉。

    成年后,从哈尔滨的百年老店,到三里屯的融合菜馆,他们做的锅包肉味道各异,但总觉得差了点意思。直到昨天晚上,我再一次吃到一盘锅包肉。

    它不是记忆里的任何一种味道,像被阳光晒透的柠檬皮挤压出的汁液,初入口是温驯的,随即在舌尖炸开一层细密的、令人舌根生津的微刺感。面衣薄得像蝉翼,酥脆度却保持得极好,即使放凉了,咬下去依旧能听到‘咔嚓’的轻响,里面的里脊肉片嫩得几乎不像猪肉,汁水被完美锁住,鲜甜与外壳的酸甜汁交融,而最妙的是,它吃不出半点匠气——

    没有餐厅后厨那种追求效率的统一标准味道,也没有为了迎合某种口味而刻意调整的谄媚。它很‘私人’,同时也很认真。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次活动后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夜晚,也有人给我做过类似的、带着甜酸口的东西,不是这么精致,用的是普通番茄酱,糊挂得有点厚,肉也有点老,但在那个饥肠辘辘的年纪,胜过一切山珍海味。那天星星很亮,风里有桂花霸道的甜香气,自行车的后座硌得人生疼,但心里是满的。

    如今,盘子空了,酸味还固执地萦绕在舌尖。窗外是黏腻的夏夜,没有星星,也没有桂花。但我心里好像又被什么东西悄悄地填满了。谢谢我最亲爱的哥哥。”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空气里漂浮着微尘,像一场缓慢流动的金色沙暴。邵阳保持着拿勺子的姿势,在原地站了许久。

    粥锅边缘溢出一圈白色的泡沫,沿着滚烫的锅壁滑落,发出“嗤”的轻响。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关火。胸腔里那颗东西跳得毫无章法,也像被人扔进了滚开的粥里,反复熬煮,又烫又胀。

    得到柏娆的高度评价,邵阳固然是满足的。可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误打误撞,赚到了柏娆太奶奶的情怀分。随之而来的却是某种挫败感——总感觉自己有点“胜之不武”。尽管邵阳知道,自己不可能做一个没有任何错处和弱点的完美无缺的好人。

    邵阳只是没做好出现在她的领域的准备,就像邵阳没想到,柏娆还记得。

    柏娆竟然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