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心里那点不甘,就先埋着吧。等以后,等以后再说。
教室的吊扇转得慢吞吞的,把香樟叶的影子投在志愿表上,晃得人眼晕。高老师在讲台上敲着黑板:“第一志愿想冲就冲,二志愿三志愿必须保底,别跟自己的前途赌气!”
陈默的笔尖在“育英中学”四个字上顿了顿,纸页被戳出个浅坑。高老师去他家那天的热乎气好像还缠在皮肤上——父亲站在防盗门门口,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块硬石头,“我们家陈默必须去育英!将来考重点大学,才有希望!”高老师的眼镜滑到鼻尖,急得声音发颤:“他数学天赋在本校重点班能当尖子,去育英那堆尖子生里未必能拔尖!”
他当时就杵在旁边,手指抠着墙皮上的裂缝。听见高老师说“你自己就没点想法”时,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把那句“我想留本校”咽成了嗓子眼的涩。
第一志愿落下“育英中学”四个字,笔锋硬得像憋着气。
第二志愿栏空了半分钟。风扇转得慢,把后排林夏的发香送过来一点,很淡。他没抬头,后颈却悄悄绷了一下,背脊挺得更直些。笔尖轻轻落下“清水中学”,写完才惊觉——这是他们现在的学校,是她每天会走过的走廊,是他能想到的离她最近的地方。
第三志愿,笔尖几乎是凭着惯性,又写了“清水中学”。
他把笔放下,指腹按在那两行“清水中学”上。心里透亮——不管这表填了啥,父亲总有办法,把他往育英的路上推。此刻,像什么东西被藏进这闷热里——不是反抗,是连自己都捋不清的:那些想离她近些的念头,既被他慌慌地按住偏又像野草偷偷冒了尖儿。
林夏的笔尖在志愿表上悬了很久,高老师的声音从讲台飘过来:“不想读高中的,也可以填职业学校,或者直接交空表……”她捏着笔的指节泛白,所以这张志愿表,本就该是空的。
目光又落在陈默的后背上。还是那件尤文图斯球衣,清清爽爽。头顶的碎发被吊扇吹得晃。这该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坐在他身后,看阳光漫过他闪闪的发梢;最后一次在这间教室里把他的背影偷偷画。学生时代要结束了。心里忽然空出一块,热风灌进来却凉飕飕的。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下午了,不会再有谁的后背能让她盯着走神半节课,不会再有他身上那股汗味混着淡淡的洗衣粉味……这些,好像都要跟着这间教室一起,被锁进记忆里了。
她之前听同学议论说陈默要去育英中学。“育英”两个字像石子投进水里,漾开一圈圈回忆。去年秋天作文比赛的风好像又吹进了教室——老梧桐树抖落满身金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上;作文比赛获奖时,陈默立刻转过身来眼里明亮的恭喜;后来那些甜的、涩的、难捱的、空落的点点滴滴,都因为育英是最初的锚点。好像育英中学的阳光特别暖,把他的影子拉得特别长。
指尖突然用力,笔尖在空白的志愿表上重重落下。
第一志愿:“育英中学”。
眼眶有点发热,她知道她不会去。
第二志愿:“育英中学”。
像在跟谁赌气,又像在跟自己告别。
第三志愿:“育英中学”。
像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钉在了这张志愿表上。
林夏放下笔,指腹蹭过三个“育英中学”,心里偷偷撞了下——万一就被录取了呢?她把志愿表折了折,像把心事叠进了纸里。
风扇还在转,尤文图斯球衣洇出一片浅痕,头顶的碎发轻轻晃……她望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睫毛颤了颤,把眼泪憋了回去。
风裹着香樟叶的气息漫进窗来,心里轻轻响了一声:别了,我的学生时代;别了,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