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小子,真傲气,我先前对他那点仙风道骨、神清毓秀的微末印象正飞速消逝,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猫嫌狗憎。
即便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我也知我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毕竟我心情活泛的时候坏点子尤其多,照我现在异常活跃的状态,倒是可以对他说一句:
少年,成年人的世界可是很险恶的。
正在我摩拳擦掌,准备将这句“险恶”落在实处,在他引以为傲的方面给他添点堵时。
算盘打得响,跟头栽得也快,聪明如我,竟也在他这儿结结实实吃了些苦头。
敢情这神魔世界的小孩,日子也并不轻省。
要读的书比苏青教我的只多不少,还尽是些佶屈聱牙的经卷典籍,这小子五感与我相通,看书偏又喜欢一目十行,满纸的符文古篆在我眼前乱晃,直看得我头晕眼花。我本想着趁机蹭个学,也好坑他两下,奈何肚里墨水有限,认不得几个大字,这大计尚未起步,便已宣告夭折。
被迫充作风筝的我,纵然内心思绪流转,眼下却也无计可施,只能被迫加入商朝贵族儿童的上学生活。
具体来说,天不亮就得起,披甲操练,晨读经书;午膳后继续扎进书堆,接着是修习道法、巡视内城、处置庶务;直到夜色浓重,方能上榻安歇。
最近多出的一项日常是每天用新学的术法试我一遍。
倒也不是全无用处,有好几回法诀震荡,真将我短暂震出了灵台,他随即抄起一个形似呼啦圈的法器朝我丢来。可那圈子刚脱手,我就像被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嗖”地一下又弹回了他身上。
我常常活学活用新捡来的文言句式,对他进行全方位“话疗”,比如在他被教书先生批作业的时候,趴在他脑门边上,摇头晃脑来一句:
“休读矣,且去种薯。”
起初是效果不显,他仅是握笔的指节紧了紧,指头微微泛白。直到我不依不饶,在他耳边反复念叨了七八遍,乌鸦嘴一般让他得了个良,这才听得“嘎嘣”一声脆响,指间的刀笔,应声而断。
废了七八根笔后,我还是觉得有些无趣,见他年少气盛,心觉作为前辈,自有义务帮他好生磨练一番心性。
他对我这些坏水全然不知,依旧每日雷打不动试法,呼啦圈既奈何不得我,商朝“艺体生”又拿出房间里流光溢彩的绫带,用来和法诀搭配干活。
先是用法诀逼出我的形体,那绫带立时如灵蛇出洞,将我牢牢捆在庭柱之上。
这法宝确有玄机,竟能让我这虚无神魂生出紧缚的实感。若非我的手依旧会穿透物体,绫带与呼啦圈,定然都给他笑纳了。
只可惜混天绫也不治本,不过一时三刻,待那束缚之力渐弱,我又只会悠悠地飘回他身旁。
虽少了两个丸子头,到了现在这般情形,我也已经实锤他就是某知名不具三太子。
年龄,外貌,法宝,身份无一不符。
即便如此,我内心又一直隐隐排斥正视现实,索性装瞎,放任自己捉弄他。
一旦叫破了“哪吒”二字,理智上线后,有些话我可就说不出口了,那多没意思,我还没玩够。
譬如现在,我瞧准他刚掐完诀、掐着气息尚未平复的空档,倏地飘至他眼前,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飘高临下,眼睛斜睨着,掷地有声地贴脸开大:
“菜,就多练!”
多么振聋发聩的一句,即便搁到三千年前嘲讽效果依旧拔群,堪称立竿见影。根本无需解释“菜”为何意,哪吒面上已霎时通红,那红色一路蔓延至耳根,俨然是气血上涌,羞愤难当。
为了方便别人听懂,大多时候我都入乡随俗使用文言句式,但此刻,没有什么比这句白话更能直抒胸臆。
哪吒“啪”地合上竹简,头也不回地疾步出府,牵过一匹白马翻身而上。我被那股无形之力系在马后,跟着嘚嘚的马蹄声,在飞扬的尘土中越飘越近。
出了府衙,就是陈塘关内城。
夯土版筑的城垣下,街巷交错如织。我借哪吒那双锐目,早已看惯这商邑市井的喧嚣。驷马驾着的彩绘轺车隆隆驶过,扬起的尘土里,裹着玄鸟纹华衣的贵族执爵啜饮,一面抬指点验着插着茅草标籤的奴隶,几个容颜姣好的奴仆甫被拔下标草,腕系麻绳,便低头跟着皂隶转入高门深院迁入府中。至于去向如何,能活几日,便不为外人道了。
得益于日日随哪吒巡查四境,我这“背后灵”对陈塘关的认知也日渐加深。这座雄踞山海间的要塞,随他登高时看得最是真切——关城依丘而建,一侧危崖直坠东海,怒涛日夜拍岸;另一侧扼守通往朝歌的官道,咽喉之势毕现。厚重的夯土关墙掺着碎贝砾石,在岁月风雨中凝成青灰,城头那面绘玄鸟图腾的“李”字帅旗猎猎作响,俯瞰着脚下苍生。
李哪吒每日最重要的任务,大抵是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