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每一瞬都如同永恒。
在那根支撑天地的巨柱之下,万族奔腾,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却又维持着一种残酷而精妙的平衡。
它们掠夺、杀戮,却也依赖、敬畏,如同仰望唯一的神祇。
然后,神战的余波蔓延到这里。
天空如劣布一般被残暴地撕开,人身蛇尾的巨影,红发披散,屹立于天地。
祂的眼中燃烧着不屈的怒火,望着那根支撑苍穹、直插云霄的巨柱,发出了那声震彻寰宇、充满绝望的咆哮,汇集全身所有的神力,如一道逆行的流星,带着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决绝,轰然撞向山基!
“轰——咔嚓——!”
以头颅为器,震碎了黎明山川。
是以擎天的山,从中间轰然断裂,遮天蔽日的山尸裹挟着被碾碎的肉泥从极天之上陨落。
我的“感知”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属于那惊恐的树妖。
它看到天空沉沉下碾,海水倒灌,大地震颤,东南方塌陷成巨大的深渊。赖以生存的、温暖的家园瞬间变成落石地狱,巢穴崩塌,无数依附于巨柱的生灵发出濒死的、无声的尖啸。
而另一半感知,奇异地与山的本质共鸣。
天倾西北,浊流淹没一切,我在不甘中化为一座巨大、丑陋、正在死去的尸体。
我的呼吸在现世中停滞,瞳孔深处还倒映着那片天崩地裂的末日景象。
不属于我本人的、混杂着惊悸、不甘与无尽悲怆的情绪,冲刷着意识海。
过了好几息,窗外的鸟鸣、房间里的微尘、活人的呼吸声,才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一点点重新回到我的感知里。
指尖触碰到的书卷依然冰凉,但那冰凉之下,似乎还残留着洪荒烈焰的余温。
“山……也会疼痛么?”
我下意识地问了出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仿佛喉间也灌入了山倾颓时的漫天尘埃。
姜尚愣住了,山?疼痛?
“姑娘何出此言?山石无知无觉……”
“……在人、神、妖划清界限之前,”我轻声道,目光仿佛还陷在那场遥远的浩劫里,需要极力才能将思绪拉回当下,“我们,就已经在那里了。”
“我们?”
姜尚看我的眼神愈发古怪,他隐约感觉到,这声“我们”背后的沉重。
我的目光掠过他,投向远处。
姜尚默默地,把自己手中那碗没喝的醒酒汤推了过去。
碗中深褐色的汤汁晃了晃,我并没有接过,全部心神还被那卷《流云记》牵引着。
强烈的直觉驱使着我在黑暗的迷宫中找到出口。
于是我快速翻动着后半部分,动作间带着一种焦灼的渴望
终于,在接近末尾的地方,我的动作骤然停止,呼吸屏住。
那里,用干涸的、发黑的血迹写着:“……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不合时宜的鼓点,敲碎了房间里的寂静。
青玄的眉头瞬间拧紧。
门被猛地推开,苏梁几乎是滚进来的,他撑着膝盖,胸膛像个破风箱般剧烈起伏,汗水沿着鬓角滑落,砸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甚至来不及平复呼吸,声音就因为惊惧而扭曲变调:“娘、娘娘!城、城里炸锅了!街上全是兵,穿着铁甲,像一群找不着家的苍蝇在乱撞!天上更离谱,那些踩着飞剑的修士,跟蝗虫过境似的,一遍遍扫过来扫过去,眼神比刀子还利害。”
苏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压得更低:“现在满大街都在传,说金亭馆驿出了个穿红衣服妖女,”
“不仅摸了玉虚宫的老虎屁股,抢了他们的宝贝,还把他们的弟子也给揍了!现在都在外头找您,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姜尚站在那里,听闻此言觉得自己的脑袋又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额头上出现了无形的裂痕。
怎么办,他现在好像更尴尬了。
与此同时,似乎感知到什么,青玄周身的气场变了,肉眼可见的寒意如同潮水般以他为中心扩散,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细微的冰晶,悬浮在空中,锋利的冰锥齐齐对准远方围拢过来的人群。
我缓缓合上了手中的《流云记》,指尖离开封皮的瞬间,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些不甘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