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郎闷哼一声,身形如断线纸鸢,倏地被摄入葫芦之中。
韩毒龙并指急召,欲收回法宝。我五指骤合,硬生生镇住葫芦躁动,任他如何催动法诀,葫芦在我掌中纹丝不动,反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低鸣。
苏护见状,疾步上前,声色俱厉:“还不收敛!真要闯下弥天大祸不成!”
我指节扣紧葫芦细颈,声冷如铁:“祸从何来?莫非只许尔等杀人夺命,不许我留件战利品?”剑尖轻点地上血渍,“今日留他性命已是留情,这剑与葫芦,权当赔礼。”
韩毒龙面庞陡然涌上一股青气,眼角余光扫过薛恶虎——丹药已服,那创口处却仍汩汩淌着暗红,面色蜡金,气若游丝。他齿根紧咬,太阳穴上青筋虬结突起:法宝失了尚能搪塞,若折了师尊亲手托付的师弟……
喉结剧烈滚动,他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厉喝硬生生咽回。袍袖猛卷,挟起昏迷的薛恶虎,遁光炸亮刹那,只抛下一句淬冰的话:
“山高水长——你我,后会有期。”
音犹在耳,人已化作天边流光。
苏护见风波暂平,紧绷的肩背这才松了三分。他转身望来,目光沉凝地落在我身上,须臾间已换上长辈训诫晚辈的肃穆神色。
“你年纪尚轻,不知天高地厚!”他声音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又杂着一丝不易察见的疲态,“阐教门人遍布四海,连天子都要敬让三分,岂是你能随意开罪的?今日若非老夫尚有些许颜面……”
他话语微顿,终是化作一声长叹:“往后行事,须得三思而行,切莫再这般莽撞了。”
我垂眸不语,只将袖口轻轻拢起,把重伤的青玄仔细藏进更深处的阴影里。指腹触到他冰凉的鳞片,心头郁结之气愈发沉重——分明是飞来横祸,倒成了我不知进退。
而今,除了袖中青玄,便只剩掌中犹带血腥气的阐教法剑,与这个透着古怪的紫金葫芦,算是这场无妄之灾的见证。
******
葫芦之内,却是别有洞天,氤氲紫气如活物般流转翻涌,那是足以将千年大妖炼为元丹的精纯罡煞。
然而梅郎静立其间,宽袖垂落,周身似有无形屏障,将迫近的炼化之力轻轻拂开,如春风化雪。
他立于混沌之中,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指尖悠然抚过葫芦内壁某处异常光滑的符痕,仿佛在触碰老友的信物。
“彩云童子,”他声线温润,似玉磬轻鸣,在这方寸天地间格外清晰,“思忖多日,该给在下一个答复了。”
话音方落,他足下的阴影便如水纹般荡漾开来,一道纤弱身影自其中缓缓浮起。那是个身着彩衣的童子,年貌不过十岁,双髻微乱,面色苍白如纸,一双明眸里盛满了惊惧。
“你…你这妖狐!”童子声音发颤,强自挺直单薄的脊背,“囚我于此,究竟意欲何为!待我师父石矶娘娘知晓……”
“石矶娘娘?”梅郎轻声打断,眼底笑意如浮光掠影,“她如今自身难保,若非通天圣人回护,只怕早已身归封神榜。童子心里明白,如今能救你的,唯有你自己。”
他向前半步,彩云童子便惶然后退,身形几乎要重新没入阴影。
“莫慌,”梅郎嗓音愈柔,带着蛊惑人心的韵律,“并非要你背弃师门,不过烦请……留意几人动静。”他俯身凑近,在童子耳畔低语数个人名与地名,“……待他们现身时,传一缕气息予我便可。这等举手之劳,换你重获自由,岂不公道?”
他直起身,琉璃色眸在混沌中流转着幽光:“否则,便只能永世困守于此,待下任主人将你与妖物……一并炼化了。”
彩云童子浑身剧颤,眼中最后一点挣扎也化作死灰。他垂首蜷缩,再不敢抬头。
梅郎不再看他,转而将目光投向葫芦内壁,仿佛能穿透这层阻隔,看见外界那位执剑而立的女子。
感受着骨血深处传来的一丝麻痒,如春蚕食叶,细微却确切,唇角随之勾起清浅的弧度。
“落子无悔。”他垂眸轻笑,“这局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