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狐狸,洞察人心的本事倒是一流。
“此去不远,便有一处官家驿站。”见我没有再拒,白狐趁热打铁,声音愈发轻柔哄惑,“听闻冀州侯苏护大人今夜便在彼处安寝。那驿站的管事与小狐有些交情。若姑娘肯施以援手,小狐愿即刻带路,安排诸位食宿,分文不取。待小狐伤愈归家,另有百金奉上,聊表谢忱。”
我停下脚步,目光掠过他华美破损的衣袍。百金……这足够苏青换回十头牛犊、百石粟种,或是请来工匠为村子加固所有的屋顶,我虽有救人治病之能,却变不成凡人所需的盐铁与布匹。
“大人,此獠巧言令色,恐有诈。”青玄的传音入耳。
我自然知晓。这狐妖出现得太过巧合,伤也透着古怪。但我看不透他的幻术根源,只隐约感到一股纠缠的业力。
很不对劲。
风险与收益在心中掂量,若他真能兑现承诺,对村子是一笔横财;若他食言或设局,在这荒郊野外,我与青玄联手,将他剥皮拆骨也能收回些本来。
我最终伸手,指尖凝聚一丝生机按向他的伤处,“百金,还有通往朝歌的便利。若你有半分虚言……”
我没有把话说完,但相信他能听懂,青玄适时地发出一声带着血腥味的低嘶。
白狐似乎没料到我动作如此干脆,停止了言语,微微侧首看向我。桃花影下,他此刻的面容竟真如那灼灼繁花一般,漾开一层华彩。
“血止住了。”我收回手,语气平淡,“记好你的承诺。”
“这是自然。”他声音里含了一丝笑意,挣扎欲起。
看它颠簸,我又顺手搀扶一把。
青玄别过脸去,神情不耐,只觉牙尖淅沥恨不能一口毒死这倒霉狐狸。
在白狐的带领下,我们很快抵达了他口中的官驿。尚未近前,已感受到森严气象。
驿外空地上,黑压压驻扎着数千兵马,将驿站围得铁桶一般。馆驿门首,更有五百顶盔贯甲的家将按刀肃立,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生面孔。我们这一行——我、气息阴冷的青玄、手持兵刃满面风尘的苏梁,以及那个即使戴着面纱也难掩殊色的白狐——衣着古怪,形貌特异,甫一出现,便引来无数警惕的目光。
刚至门前,一名身着低级官服、神色倨傲的驿卒便上前一步,下巴微抬,眼高于顶:“去去去!今日有贵人在此驻跸,驿站已满,再无空房!尔等速速另寻他处安歇,莫要在此逗留!”
说罢,也不等我们回应,“嘭”地一声,竟将驿站大门重重合上,门板差点拍上苏梁的鼻尖。
就在门板合拢的瞬间,青玄眼底碧光一闪而逝,一股阴寒刺骨的妖气如有实质般掠过,那驿卒脸上的倨傲瞬间僵住,化为惊恐,仿佛被无形的冰冷之物扼住了喉咙,踉跄后退数步。
我偏头,看向身边戴着面纱的白狐。自靠近朝歌方向,他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美魅便愈发浓重,此刻虽掩着面容,但那露出的眉眼,顾盼间眼波流转,仿佛含着氤氲水雾,只是安静立于门前,便已引得远处几名兵卒目光发直。
我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方才受伤的位置。他轻轻“嘶”了一声,侧眸望来,那眼神倒真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痛色与嗔意,风情万种。只可惜,我这动作,无关风月,纯粹是想确认他伤处是否真的无恙,顺带……手劲可能稍大了些。
他未多言,只对我们使了个眼色,便领着我们从驿站侧方一条窄巷绕至后门。只见他指节在那不起眼的木门上轻叩了几下,节奏奇特。
不多时,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做小厮打扮、眉清目秀的少年探出头来,见到白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低唤了一声:“梅郎!”便迅速将我们让了进去。
这小厮手脚麻利,将我们安置在后院一间颇为僻静的厢房内。房间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不巧的是,与我们一墙之隔的,正是那所谓“贵人”——冀州侯苏护及其女眷下榻的院落。
隔着墙壁,那边隐隐传来的动静与只言片语,清晰可闻。
只听那驿丞正指挥人手忙脚乱地打点厅堂内室,铺陈洒扫,又备上香烛。一番扰攘后,似乎是一切停当,恭请贵人安歇。
一个略显疲惫的中年男声响起,应是苏护:“将小姐安置于内堂,命侍儿小心伺候。”接着便是兵马调动的嘈杂声,想来是门外那三千人马与五百家将布防已毕。
夜深人静,隔壁院落渐渐安静下来。唯有苏护似乎心绪不宁,点上灯烛后,兀自沉吟:“驿丞言此处有妖怪作祟……然此乃皇华驻节之所,焉有此事?……不可不防。”
他取出一根豹尾鞭放在案头,挑灯夜读兵书。
恩州城的戍鼓敲过一更,苏护终究放心不下,提了铁鞭,悄步往后堂巡视,见女儿并侍儿皆已安寝,方才略安,回到厅上继续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