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元宵的热闹如潮水般退去,各色花灯收起,彩缎摘下,府中虽仍留着几分年节的余韵,到底渐渐恢复了往日秩序。

    丫鬟和婆子们洒扫庭院,收拾器皿,将那些绚烂一时的装饰一一归库,空气里浮动着收心务本的忙碌气息。

    因连日宴饮嬉游,众人面上都带了些倦意。贾母便发了话:“年也过了,节也过了,大家都歇歇心。”

    而学堂里重新开了课,贾政也查问起宝玉的功课来。

    宝玉虽心中不情愿,奈何身上伤口已愈,却也只得打起精神,每日往学里去应个景儿。

    眼下学堂却与年前大不相同。原来贾敬自从仙人口中听闻了学堂里那些不成体统的事,如什么薛蟠为护秦钟与香怜弄权,什么金荣吃醋大闹学堂,更有甚者,传言学里几个纨绔子弟终日以斗牌吃酒为乐,把个读书之地弄得乌烟瘴气。

    贾敬素来最重家风清正,那日闻得此事,当下便沉了脸。

    他虽不理俗务,但这等关乎子弟前程、门风清白的事却不肯轻轻放过。

    于是贾敬趁着年节各处整顿的当口,他亲自过问,雷厉风行地发落了一批人。

    将那带头生事的金荣逐出学堂,连带着几个惯会逢迎凑趣的也一并清退,又申饬了贾瑞治学不严之过,罚他三个月月钱以观后效。

    连薛蟠这等豪横的,也因带着学里少年流连风月场所被拿了错处,一封书信送到薛姨妈处,只说族学重地,不敢留蟠哥儿这般风流人物。

    薛姨妈脸上火烧火燎的。她原想着借贾家族学让儿子收心,谁知竟被这般扫地出门。

    王夫人过去宽慰时,见她眼睛肿得桃儿似的,只反复念叨:“我们蟠儿是不成器,可这般打脸,叫他在京中如何立足?”

    宝钗听说此事,虽觉得面上无光,但内心也明白自家大哥不是读书的料,强留在学堂也不过是讨人嫌罢了。

    现在的宝钗心态倒是坦然不少,也开始加入向贾母晨昏定省的人群中,面色平静,仿佛天幕那日之事没有发生过。

    薛家的脸皮,向来如此。

    但她也察觉到,平日里喜欢找她玩的丫头们,待她虽依旧客气,却总隔了一层似的。

    而众姊妹对她的态度更是悄然间有了些许改变。

    探春不像从前那般拉着她说体己话,而黛玉偶尔飘过来的眼神里,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度。

    即便是宝玉,见了她虽还是宝姐姐长宝姐姐短的,但那态度里却多了些小心翼翼回避,再不似往日毫无心机的亲热。

    宝钗心里明镜一般,知道那日天幕之事,终究在众人心中种下了一根刺。

    但她并不点破,亦不刻意逢迎,只将一切如常对待,每日依旧往贾母、王夫人处请安,闲时做些针黹,或同姊妹们一处说些闲话。

    ……

    这一日,众人又聚在贾母处说闲话,贾母又提到了仙人,口中道那仙人为何还不露面。

    话音刚落,仙人仿佛闻得贾母之语,天幕再次出现。

    【今日来讲一讲秦可卿葬礼的前后细节。】

    众人听见,皆是大惊。贾母等人纵然因秦可卿与贾珍偷情一事而起了嫌隙心,但骤然听到秦可卿之死一事,仍是忍不住惊讶。

    薛宝钗倒是心里松了一口气,仙人没有再揪住他们薛家不放。

    东府那边,秦可卿的绣房内,香气馥郁,却掩不住一股药气。

    她斜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听闻仙人之言,心中苦笑。

    如今的她,因那桩丑事被揭开,虽未明面发落,但在宁国府早已形同槁木,公爹贾珍避她如蛇蝎,丈夫贾蓉眼神躲闪,下人们窃窃私语。

    这般活着,与死去又有何分别?

    仙人直言其死,反倒像一声最终的判词,让她心头一片死寂的冰凉。

    【在秦可卿去世前,曾向王熙凤托梦…】

    秦可卿心下思忖,若她真的死了,有托梦见故人的机会,她确实会选择王熙凤。

    如今贾府上下,也就只有王熙凤能与她说上话。

    【梦中,秦可卿警示王熙凤:“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登高必跌重”,荣华瞬息,终有竟时……】

    贾母听了,内心一面惊讶秦可卿的见识,一面又忍不住紧张,她已经猜到秦可卿所说的便是未来落个白茫茫大地的贾府。

    【她提醒凤姐需于荣时筹划衰时的事业,亦要于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家塾供给。如此这般,便是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亦可永继。此乃保家族退路之良策。】

    【然,王熙凤梦中并未听从此言。】

    荣禧堂内众人再也顾不得规矩,纷纷交头接耳,脸上皆是骇然与难以置信。

    贾母听见,苍老的手紧紧握住拐杖。她历经风雨,岂能不懂这话中深意?

    这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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