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鸟情结

    一下、二下,何施静静地听着,默默地数着,第十五下时,一阵天旋地转袭来,晃晃脑袋,入眼可见的是一片简陋的草席。

    时迁将厚实的被褥翻折摊到一边,端起何施出了门。

    她们跨过杂乱无章的木板堆,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跨过那条在阳光照耀下让人发晕的溪流。

    日头很烈,光照在脚下,土地滋滋作响,底下的手心在发烫,烤得何施生出了几分不合时宜的幻想。

    ——她是否已经死了呢?

    现在这一切,会不会是她构想出来的一场幻梦呢?

    那间昏暗的屋子、那双有力的双手、那张在深夜里覆在她身上的被褥,真的是真实的吗?

    不然,她为何又在此刻,看到了归终山的模样。

    蜿蜒曲折的血水自眼前溜进狭窄的巷口,在那背后,是一道上窄下阔的峡谷,从下而上看上方裸露的天空就近似下方的溪流。

    何施记得,辛弃掷曾从上面将那把剑抛下,她忽然想起黯翎,它现在在哪儿呢?

    思绪闪过心间的当头,装着何施的瓶子不满地晃了晃,幅度很小,没引起时迁注意,何施不知怎的感受到一股隐秘的兴奋之情。

    她小声在瓶子里呼唤着黯翎,下一秒,冰凉的触感从旁传来,何施悄摸去看,是一柄小剑的模样,锋利的剑尖直击面门,这是个很危险的姿势,稍微一动,何施此刻微弱的肉身可能再次一命呜呼。

    但她并未害怕,她还记得自己死亡时黯翎悲愤的喊叫,她原以为镜缘会把黯翎带走,幸好,她没有,黯翎还在。

    相比对她有救命之恩的时迁,其实何施更亲近和相信黯翎,她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黯翎气呼呼的,此话一出,剑身轰鸣,差点不想搭理这个傻乎乎的主人,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都怪那个妖怪!还有你!”

    何施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儿,追问是什么意思,黯翎咬了咬牙,剑身上生出一排排锯齿,咯吱咯吱地响:“你还敢说!你知道不知道,邪剑是要吃秽物的,我还未生出剑灵,还得以恶意为生,你日日夜夜饿着我,我都想把你给吃了!”

    何施不知邪剑还有这层讲究,忙向黯翎道歉:“你不要吃我,我之前不知道你还要进食,现在知道了,你告诉我恶意是什么,我带你去找。”

    黯翎勉强接受了她的道歉,说来这事它也有错,本来归终山的血河对它滋养有益,但它那时饿得有气无力,都没法出声了,等何施谢绝辛弃掷提议的那刻,它连宰了自己小主人的心都有了。

    只是没想到,一觉醒来,它的小主人真的没命了。

    看到那株奄奄一息的灵草时,它悬着的心才放下,还好还好,小主人没死,不然它岂不是会成为天下最丢份的邪剑了吗——它是被饿死的!

    再等看到时迁踏步而来的身影时,它真是又惊又喜,喜忧参半,小主人可能要得救了,但是这个女孩真真是跟那个妖物一路货色,她们身上都散发过对小主人的恶意,甚至时迁在发现小主人是人魂前所散发的恶意比起那个妖物还要浓郁得多。

    凭借着这股恶意,它勉强饱餐了一顿,化形为灵瓶将小主人裹了起来,要是这个人类想对小主人动手的话,它只好跟她打一架了,黯翎惆怅地想,谁让它们的生命跟主人挂钩在一处呢,识客是对的,主人能不能打有什么要紧,能不能让剑吃饱才最重要呢!

    想到这,它赶忙提醒何施注意时迁,别又被人杀死了,何施点点头,等她想明白镜缘为什么要杀她,时迁又为什么要杀人后,肯定不会再被人杀死了。

    “你确定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何施抬起头,苏禾正站在她与时迁面前,面容严肃地告诫时迁:“真的想好了?这个传送阵是岁序做的,还没人用过,我可不想你成为这个阵下第一缕亡魂。”

    “不走上这一遭,我心难安,平日里也只是尚有呼吸的鬼魂罢了,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初宰了他后我跟着去了,是不是还会好些?”

    时迁正视着苏禾,将灵草瓶递给她:“帮我照顾好时暮和这株草。”

    苏禾将手掩到背后,垂下眸子:“我成日里都在睡大觉,没那个闲工夫,要贿赂我,你还是尽早送些好货过来。”

    时迁轻笑一声,用袖中小刀轻轻划破指尖,递到苏禾跟前:“报酬。”

    自指尖涌出的血珠被鬼气轻柔地扶起,牵到唇边,轻飘飘地落下一句:“布帆无恙。”

    一群候鸟高飞过这片狭窄的山谷,寻着此起彼伏的呼唤声望去,只能通过那片天空看到三两只身影,它们自北而来,向南而去,舍弃了故土,寻一片安居地,说不清也带走了谁的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