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这样就能把繁星笼进手中。
现在……她该去做什么呢?
她不知道。
从她出生起,她就作为“辛家的家主”而活。
如果没有了这层身份,她还剩下什么?
压抑过头早已判断不出的喜恶,一切以家族利益为准的行动准则。
辛弃掷深吸一口气,眼睛被遮挡在手臂之后,那口气被她缓缓地,深怕惊扰到什么人或东西一样、无声地吐了出来。
且行且看吧。
——她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因衣料配饰讲究,被当作游历的道士,拉到了后丘村。
“道长……”身旁的婶子拉紧了她的衣袖,下一秒又深怕她不快似的松开,只是身子尽量贴近了辛弃掷,以一种要预告什么不吉利的事件姿态凑到她脖颈处。
“我早就说过了,那钱家的就是作孽哦,好端端的娃儿生下来扔河里头去,”
她尽力使自己与辛弃掷之间空气的缝隙留有余地而步步紧随。
她们走过那条河,河水早因人们对它的竭尽压榨而脸色暗沉。
那个拉住辛弃掷的婶子别过头,看了一眼河流,就那一眼,便像是使她联想到什么不快的事情似的:
两条稀疏不齐的眉毛聚拢成一线,下边小而咕噜打转的眼睛反倒显得有神,底下不甘示弱的嘴巴也在彰显自己的神气。
“要我说啊,这女人,样貌学识都是虚的,只有身板——”
她抬头挺胸,矮了辛弃掷一头的身量显出点不常有的神采。
“——才最实在呢!道长,你看看我这身板,膀大腰圆,俺娘说当年她一拍我屁股墩儿,就知道俺准是享福的主儿。”
“这不,俺一出嫁就是坐床喜,七个月后,呱呱落地一个大胖小子,哪像钱家、”
说到这,她又是摇了摇头,仿佛摇头的次数越多,越能显出她对钱家看不起的态度来。
“钱家的媳妇后我一天出嫁,命不好哟,前三胎都不是小子……”
婶子指了指正前方左处残破不堪的茅草房,低声告诉辛弃掷那就是钱家的屋子。
房子前的空地上有一个妇人在剥豆,干瘪的蚕豆从绿色的外衣中脱落,砸到盆中铛铛作响。
那剥豆的妇人衣着单薄得跟豆衣有的一拼,一阵风吹过,她也附和般咳几声。
婶子走上前,跟她打招呼:“春花,你看看我给你带谁来啦?”
春花抬头一瞧,辛弃掷倒是叫她瞧着了,只是她并不认识这等人物,细细的眉一挑,见辛弃掷衣冠端正,无措地捻了捻衣袖,站起身来,问那婶子。
“莲子,这是?”
夏莲走到春花身旁,扶住她,指了指辛弃掷:“村长在外头碰见的大师呢!你家不是闹……”
她卡住声,很不想吐出那两个字:“……闹鬼瘟吗?要我说,看大师这行头,就知道准能压住你们家那些女娃的!”
辛弃掷插进来,直截了当地问:“闹鬼瘟?这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她虽自幼扎根在深宅中,可大抵从记事起也要听府中的管事诉说外边的情形,再作出决断,好叫长老们看看她不负所托。
而后丘村每一件常见的情形都在挑战她的神经。
女子未到及笄之年便早早出嫁,这在辛家,不,应该说,对修仙有过了解的人便会知道,这是不大可能的事。
女子于修行一道上相较于男子更有天赋,因此,很多人家从女婴诞下之时便早早盼着她们的纳灵日。
若非她自己在纳灵日上一丝灵气都近不了身……辛弃掷握紧拳,将心中的烦躁压下。
眼下的事更为重要的多,从知晓了溺婴之俗后,万千婴孩的啼哭似乎就开始萦绕在她耳旁,将心脏一寸寸绞紧。
相比那些女婴,她实在幸运。
好在,她还有机会让那些还未出世的婴孩们断绝淌在浑水之上的可能。
日暮时分的影子总是被拉得很长,辛弃掷躺在地上的身影一寸寸拔高、拔高。
她转过身,被纳入阴凉地的身形直面着阳光。
在辛家,她总觉着今日与昨日的太阳并无不同,而后日的太阳也会别无二致。
从辛家出逃每日奔波的时日,它也在照常升起。
可现在,她眯起眼,头一次认真端详起日光,浓烈、刺眼、自顾自地普照着大地。
脚下的土地并未散发出热气,那是不被关照的土壤。
长老们常说,无法纳灵之体,是被天地遗弃之人。
她管不了什么天地。
但脚下扎实的土壤鲜明地宣告着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
哪怕日月的光辉永远笼罩不到这片大地,哪怕她被天地所遗弃,它存在,她在这片大地。
管它什么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