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这一字,如涓涓流水,有了头,便会流下去。
木知和奚言的交集一点点扩大,从藏书阁、练武场偶尔碰面的寒暄发展到日常生活中。
他会带着题目来请教,问询完了也不离开,静静地待在旁边淡笑着围观她做事。
她会在书里夹上写了字的竹片递给他,再在收到回信后的深夜里,一遍遍揣摩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无法自控的情愫。
两颗年轻赤忱的心脏,就这样逐渐靠近、依偎。
对于一对两情相悦的有情人来讲,成亲似乎是理所当然水到渠成的事。
但何施察觉,木知眼里的光,在婚后灭了。
木知很有才情,应当说她的才华远胜于大多数寻常男子,在未出嫁前,她是一块待琢的璞玉。
她写诗,写词,写想写的一切。
待成了亲,她要持家,要辗转于妇人的交际,伴随她的不再是风花雪月,围绕成了鸡毛狗碎。
她几乎没时间提笔,一旦握笔,方觉已不知从何说起。
这才惊觉,她的才华似乎在这种家长里短中被磨尽,她再也写不出触动人心弦的文字了。
在认识到这使她痛苦万分的事实后,新婚的甜蜜很快消失殆尽。
奚言很忙,成亲之日适逢他金榜题名,入了翰林院后某天偶然得圣上垂青,入了刑部。
又一更深夜重,奚言带着满身疲倦走进里间。
他脱下外衫放在衣架上,余光瞥见木知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心事重重的脸庞,随口一问:“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
木知被这问询打得措手不及,脸上显出几分慌乱,偏又不想被人看出,一时脸上纠成一团。
奚言顿觉这些时日不分昼夜被公务围绕的烦闷一扫而空,笑出了声,惹来木知嗔怪一眼。
上了床将木知拥个满怀,手上已经做起小动作来,嘴上倒仍旧正经地关怀新婚妻子:“说与我听听,嗯?”
木知被他搅得心烦意乱,反手将他作乱的手拍下,目光正巧扫过他挂起的官袍。
她心绪微动,小鸟依人地往奚言怀里窝了窝,状似不经意地顺口问一嘴:“刑部的档案中,有好玩的案件吗?”
“有啊——”
木知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奚言拥在她腰处的手因这一举动划过她腰腹部的敏感带,引起她片刻战栗,听不清他开合的唇里说着什么话语。
等回过神来,她方才回想起他的回话。
他说,但这不是你该了解的事。
她脸上霎时血色尽失,像幼鸟意识到寻找到的地方不适宜它居住一般果决地远离奚言的桎梏。
“你说什么?”木知细细打量着自己的伴侣,成婚一月,官途顺遂,他的脸庞俊秀如曾经。
似乎一切都没变,似乎一切都变了。
她为了他放下了笔墨纸砚,拾起了账本算盘和她曾经不懂的一切。
可她的改变带给那个曾与她一同窝在藏书阁,耐心地听她分析《大秦邢案卷》的少年、曾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会永远铭记她为他所做的一切,会带着她的那份一同走向仕途的少年的是什么?
她这才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他了。
“上床歇息吧。”她喃喃不知说些什么,说完这句便背对奚言进了被窝。
奚言通过被子耸动的身形推断出木知将自个缩成一团的姿势,无声叹了口气。
“喂,你听好了。这一兽,名为刺猬。外壳竖着密密麻麻的刺时,是它察觉到危机,为自己建立的保护壳。”
他们也曾谈天说地,知无不言,她曾拿了一本《兽志谈》,教他一个个认过去。
【刺猬】是她口中最像她的生物,外表看着不好接近,实则内里柔软。
“也许我不像它一样,被伤害了拥有能够反击的武器。可你记住了,一旦我不信任你了,我两,便只能走到老死不相往来了。”
老死不相往来吗?
奚言望着不愿面朝他的木知,眼中闪过迷茫、悔恨、猜疑等等情绪,终而坚定了信念,在床榻空旷的那头躺下。
他静静地看着房梁,精明的头脑头一次转得有些发钝,钝得他发疼。
也罢,老死不相往来,也罢。
他睡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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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野蔷薇开得灿烂盛大,无人观赏也不影响它的艳。
窗里的女主人无心留神飘进鼻腔的香气,楞楞地听贴身丫鬟兴奋地跟她汇报百姓的闲谈和最近的说书故事。
“夫人,你知道吗?刑部的苏侍郎,竟是女扮男装呢!”
“据说她是十年前被抄家了的苏家长女,疑心自家的案有人陷害,做了伪证,这才出此下策,进了朝廷。她一女子……”